彩云到镇上两个菜市场逐个摊位去打听:“您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来岁、背着孩子、长得挺好看的女的?”
两天下来,只有一人说,几个月前见过,最近没见过。彩云不死心,又到附近几个施工队去询问,也没有消息。
她来到镇卫生院打听,结果被卫生院扣住不让走,说刚子欠医疗费夜里偷跑了,要她交了医疗费才能走。彩云只好说,自己也是来讨账的,费了半天口舌,好不容易才脱身。
一天,她在菜市场见到一个背着小孩的女人,立即跑步上前拉住她:“庆凤!”
那女人猛一回头,彩云发现不是,连忙道歉:“对不起,认错人了。”
“神经病!”那女人转身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未见庆凤的踪影,彩云有些失望了,她怀疑庆凤已经离开这里了,只好返回。
在南京等火车时,她来到一个挺大的农贸市场,发现这里的甲鱼比合肥的还要贵,而且也很好卖。
彩云有个习惯,每到一处都爱打听农副产品的价格。她在一家粮店发现有一种标为“绿色大米”的,价格每斤高达两块四,而普通大米的价格每斤才八毛钱,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问店主:“您这绿色大米我看着怎么是白色的?”
店主笑了笑:“绿色大米是指不用化肥和农药生产出来的大米,并不是说大米的颜色是绿色的。”
“这种大米有什么优点?”
“不但口感好,而且健康。”
彩云发现,买这种大米的人还挺多。她又到其他几个粮店看了看,基本上都是这个价格。
接着,她把南京几个大的农贸市场都跑遍了,越看越兴奋。于是,她立即赶到火车站,将火车票退了,买了一张到上海的车票,当晚就赶到了那里。
她用了一天的时间,摸清了上海大米的行情,发现这里的绿色大米价格每斤比南京还要贵两角左右。她觉得这是一种商机,应该好好研究一下。
回到南京,她就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接连几天奔波,彩云脚底板磨出了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这个新发现如同给她打了一针兴奋剂,使她的信心和力量倍增。她觉得不能就这样回去,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出发,又去找庆凤。
她想跟那个房东再仔细聊聊,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当她再次见到那个房东时,还没等她说话,那人就主动和她打招呼:“老大姐,找到了吗?”
彩云道:“没有,这个镇上我都找遍了,也没见到她的踪影。”
“我现在记性不好,你走后我就想起来一件事。他们从我这搬走后没多久,我在镇上见过庆凤,她说她就住在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我想你可以到乡下去找找。”
“谢谢您!这个线索很重要,我这就去找找看。”
彩云从集镇东边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挨着问。走了三四里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时,一个热心的中年妇女听她说完,想了想道:“我们村晒场那边有个闲着的牛屋,住了三口人,有个年轻女的带着孩子,好像是你说的那个人。”
彩云跟着她穿过村庄,绕过几垛稻草,远远看见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屋里暗得很,过了好几秒才看清——庆凤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忙活什么,背上用布带绑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彩云喊了一声:“凤儿。”
庆凤转过身,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像被什么弹了一下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彩云,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哭出声来:“外婆——您怎么来了——”
她背上的孩子被吓醒了,也跟着哇哇地哭起来。
彩云搂着她,感觉到她肩膀上的骨头硌手,又低头看了看——庆凤头发乱蓬蓬的,脸又黄又瘦,棉袄上的扣子掉了两颗,用一根草绳拦腰扎着。彩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孩子,你怎么搞成了这样?”
“外婆,我好想您……”庆凤哭着,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彩云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好了,不哭了。”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外婆。”
彩云扭头一看,刚子躺在地上的稻草堆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她蹲下身,发现那“床”其实就是在硬土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你们就睡在地上?”
“没事,稻草铺得厚,不冷。”刚子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彩云按住了。
“听说你被人捅了几刀,怎么回事?”
庆凤这才抹了眼泪:“您怎么知道的?”
“老房东说的,要不是她,我上哪找你们去?”
刚子躺在床上,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他打伤了工友,工友那边找人报复,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捅了两刀。报了警,可对方死不承认,警察说还在查。
“现在好利索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欠费,医院不给治了,我俩就偷跑出来了。”
“多危险啊。”彩云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纱布裹着,但最底下那层隐隐渗着暗红的印子,“还没拆线?”
“没,欠着费呢,没好意思去。想等过两天去别的医院拆。”
彩云没再说什么,转身让庆凤把孩子放下来。那孩子也不哭了,仰着脸,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彩云。彩云伸手抱过来,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冰冰凉,身上那件衣服大得不像话,袖口卷了好几层,空荡荡地晃着。
“多大了?”
“刚满一周岁。”
“女孩?”
“嗯。”庆凤点了点头,“叫媛媛。”
“这名儿好听,谁起的?”
“公司杨总。”
刚子躺在床上,接了一句:“杨总不但有学问,长得也英俊,庆凤可喜欢他了——”
“你胡说什么?”庆凤瞪了他一眼,“谁喜欢他了?”
“你别不承认。好几次你回来,都是他背着你抱你送回来的。”
“那是我喝多了!”
“谁知道你是真多还是装的?”
“就是装的,怎么了?我就喜欢让他抱着,气死你!”
彩云抱着孩子,看了他俩一眼,没急着说话。庆凤这才压了压嗓门跟外婆解释:“我是杨总的秘书,有时要陪他出去应酬,喝多了他就把我送回家。他就是个醋坛子,可这就是我的工作,我得挣钱养家啊。”
刚子又说了一句:“可有一回,我回来的时候,庆凤就穿着内衣躺在床上,杨总还在旁边站着。外婆,您说我能不气吗?”
“那次我是喝吐了,”庆凤的声音低了下来,“杨总送我回来,见我衣服脏了,就想帮我脱了再走。他回来正好撞见,二话不说就把杨总打了。”
“杨总多大了?”
“二十多岁。”
“成家了?”
“成了,孩子都有了,老婆也是大学生,夫妻感情好着呢。后来杨总怕他再闹,就把我调了岗,不干秘书了。”
彩云听完,把庆凤拉到门外,低声问她:“你跟刚子,感情到底怎么样?”
庆凤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好。他特别爱我,我也爱他。”
“你爱他什么?”
“说不清楚……就是跟他在一起心里踏实,见不到就想。”
彩云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问:“那就一起跟我回去。”
庆凤眼圈又红了:“我们混成这样,没脸回去。我妈也不会认我们的。”
“你妈不认我认,她的工作我来做。”
“我爸我妈……都好吗?”
“都惦记着你呢。你想他们了?”
庆凤的嘴唇抖了一下:“想。”
“那就跟我走。这屋子四面透风,孩子手冻得通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遭这个罪。”彩云的语气不容商量,“下午就动身。”
庆凤没再反驳,点了点头。
回屋后,彩云把话跟刚子说了一遍。刚子挣扎着想坐起来:“行,听外婆的。在这里也确实撑不下去了。”
“回去之后,别人问起来,就说几个小流氓欺负庆凤,你为了保护她挨了两刀。”
刚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外婆,您真是……我什么都不说了。”
“我把庆凤交给你了。”彩云看着他,“你要对得起她。”
“外婆您放心,我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
庆凤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你这不是挺会说的吗?别光耍嘴皮子,往后看行动。”
彩云把媛媛往怀里拢了拢,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抬头看了看那间低矮的牛屋:“行了,赶紧做饭。吃了好赶路。”
午饭后,彩云和他们一起来到南京西站,买好了火车票,又跑到农贸市场买了五斤绿色大米。
到达唐岭后,彩云领着刚子来到镇卫生院,拆完线后,又在镇上找了一辆板车,把刚子拉回家。
刚子父母见了,立即就慌了,围着刚子问:“儿子,你怎么了?”
当听到彩云的解释后,刚子父亲拍了拍他:“好小子,原来是为了保护庆凤受伤的,有种!不愧是我的儿子!”
刚子的母亲紧紧地握住彩云的手,道:“老婶,谢谢您认了这门亲,还把他们找回来了。”
特别是见到了媛媛,两人老人乐得脸上都开了花。彩云把庆凤拉过来:“我怎么跟你说的?应该怎么喊?”
庆凤羞羞答答地喊了声“爸”“妈”,两人连忙答应道:“哎!”
刚子母亲还是有点担心:“老婶,刚子和庆凤的事,还要请您多费心,做做玉兰和有运的工作。”
彩云道:“这个你放心,交给我了。就一条,善待庆凤,别让她受委屈。”
“不会的,我们能有这么漂亮善良的儿媳妇,一定会当作心肝宝贝一样捧着她。”
“这样就好,他们回来住哪?”
“我和刚子爸搬出来,让他们住西厢房。”
“这样不合适吧?”
“现在只能这样,等天暖和了,我们在东厢房北面给他们盖一间房子,到时候再搬过去。”
“这样也行,你们安排吧。”接着,又对庆凤说:“你先住下,明天我把你妈和你爸都喊到我那里。刚子刚拆线,让他休息两天,你带着孩子去我那里。”
庆凤道:“行,我听外婆的。”
彩云回到家,正好玉兰也在这里。她对玉兰说:“我让庆凤明天过来,孩子已经一周岁了,你就认了吧?”
“不可能!我说了,除非她和刚子断绝关系,否则我不会认她的。”
“好了,不说这个。我从南京买了几斤好大米,让你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