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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1974年6-7月

有运看了玉兰一眼,又看了看陈二愣,颤颤巍巍地说:“你是不是推了我一下?”

“我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你的肩,什么时候打你了?你给我起来,装什么装!”

有运被陈二愣从床上拖到地上,站在那儿晃动了几下身子:“哎,怎么好了?没事了?”

“真能装,我警告你,‘抵债’的事别忘了,否则我饶不了你!”说完,扬长而去。

玉兰感到很生气,当即问公公:“爸,您在家没发现他是装的?”亏得玉兰没听清“抵债”的事,否则事就更大了。

东平道:“我见他扶着墙出来喝水,好像很难受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怎么一下子就好了呢?”

玉兰上前揪着有运的耳朵问:“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运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知道,好像被他一吓唬就好了。我再出去溜达溜达,看看是不是彻底好了。”说完就朝外走。

“回来!”

有运听到玉兰的吼喊声,知道她想干什么,便加快步伐逃了。

身无分文的有运,在赌场只能当看客,但他仍然感到很高兴。因为他终于把伺候父亲的差事顺利地交给了玉兰——这是他这次装病的重要目的之一。

在这以前,有运经常在赌场玩得高兴的时候,玉兰过来喊他回去给父亲清洗。他觉得这不仅仅是又脏又臭的活,更重要的是,有好几次回去给父亲清洗完毕,回赌场后都输了。所以他觉得这事晦气,赌钱的人不能干这活。

他想了很多办法,做了很多工作,让玉兰给父亲清洗,玉兰一直未接,父亲也不乐意,所以他才出此下策。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

一天,玉兰发现家里的盐、碱和煤油都快没了。她知道,现在公公身上分文没有,有运那里不可能拿钱来买这些东西。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卖鸡蛋。

上次彩云来看望东平时带了二十多个鸡蛋,玉兰都放在床底下的坛子里,加上家里两个老母鸡下的蛋,一共存了三十多个。玉兰准备明天上街卖二十个,换点生活必需品。

她提了个小竹篮子去取鸡蛋时,惊讶地发现坛子是空的。她一下子慌了,连忙问公公:“爸,这坛子里的鸡蛋怎么没了?”

“是吗?看看……别的……地方。”

“我一直都放这里。”

“多少个?”

“一共三十多个,一个都没了。”

“问问……有运。”

“除了他,没别人,肯定是他干的。”

玉兰气冲冲地跑到赌场,见有运正玩得高兴,更加来气:“有运,出来!”

有运装作没听见,继续玩。

玉兰冲到有运跟前,抓住他的衣服朝外拽:“我喊你没听见啊?”

有运猛地一甩手,手背正好打在玉兰的脸上,打得还挺响。赌场的人接着就开始起哄:“有运,长本事了,开始打老婆了!”

“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们都要记住!”

玉兰控制不住心中的委屈,“哇”的一声哭出来。回到家里哭得更伤心。东平见了,哆哆嗦嗦地问:“玉兰,你……怎么……了?”

玉兰只是不停地哭泣,拿起床单把自己的衣服包起来,背起小凤:“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她甩下这句话,背着孩子就走了。

玉兰听见公公在不停地喊她,但她头也没回,义无反顾地走了。

玉兰赶到娘家,母亲和玉强他们都已睡下,只有玉军还在煤油灯下学习。

“大姐,您回来了。”玉军跟姐姐打招呼。

玉兰道:“嗯,还没睡啊?”

“没有,我看看小凤。”

小凤已经在玉兰的后背上睡着了,玉兰把她放到母亲的身边。彩云还没睡着,见玉兰这么晚背着孩子回来,觉得奇怪,但当着玉军的面也不好多问。

玉兰一夜都没睡好。想起婚后这几年,她一直都在努力,希望有运能成为一个好男人、好丈夫。

从想方设法帮他治病,到苦口婆心劝他戒赌,从鼓励他学技术,到激励他担起家庭重任,没有一样能让她满意。她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做了,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离婚,是玉兰最不想看到的结局。她知道母亲也不会同意——毕竟这是换亲。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太累了,实在是扛不住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跟母亲说,说深了怕母亲伤心,说浅了又怕母亲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没事找事。

天还没亮,玉军就吃完早饭,上山拾柴去了。

玉兰见母亲已经醒了,便问:“妈,玉军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彩云道:“从暑假开始,天天都这样。早一点去,趁着凉快拾柴,然后挑到三隆集去卖。”

“他这身子骨别累着了,不能天天都这么干。”

“我说了他不听,觉得自己没事。”

“他也不小了,对象的问题该考虑了吧?”

“不着急,等高中毕业再说吧。”

“他虽然学习好,但体质太弱,将来找对象可能是个问题。不知您是怎么想的?”

“老话说‘灯头小满屋明,秤砣小压千斤’。别看他身板瘦小,可他脑子灵,爱学爱钻研,将来肯定有出息,你不用担心。”

“大嫂最近对您还好吗?”

“你哥在家就好些,不在家时就来劲。不说她了,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我这次回来就不回去了,以后我带着小凤跟您过。”

“什么意思?”

“我要和他离婚。”

“啊!离婚?”彩云腾地一下坐起来,“之前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离婚?”彩云一听,脑子就大了。

“一难尽。”玉兰把这几年来一些难以启齿的事,包括“借种”等全都告诉了母亲。她觉得憋在肚子里太难受,不吐不快,可这些事无法跟别人说,只能跟母亲说。

彩云听了,又缓缓地躺下了:“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个有运真不是东西。这样也好,回来住一段时间再说。”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您跟谁都不能说,特别是大嫂。我回来她肯定不高兴。”

“不怕,有你哥在,她不敢太过分。”

“我不能老在家里待着。油坊李叔那里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事可做?”

“我帮你问一问。”

有翠得知玉兰要离婚的消息,先是感到惊讶——她一直以为玉兰和有运处得不错,脾气性格也好,怎么会突然要离婚呢?

她细一想,觉得也正常。有运这种人,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她庆幸自己跳出这个火海,逃出这个魔鬼之地。

但她相信,有运轻易不会放过玉兰,要离婚也不是那么容易。

有运在赌场无意中打了玉兰,还说了一些嚣张的话,冷静下来后很后悔,心里感到不踏实,便离开赌场回家。

“玉兰,玉兰!”有运刚到家门口,就开始喊起来。

“走了……回了……小凤……”东平见到有运,想说的话太多,可又说不出来,只是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

有运急着问父亲:“玉兰去哪了?”

东平道:“娘家……离婚……”

有运一听,知道事情闹大了。他见床底下放鸡蛋的坛子已被搬出来了,估计玉兰就是因为此事到赌场找他去的。他觉得自己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他知道“抵债”的事玉兰不可能同意,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荒唐,只好出此下策,还了陈二愣的赌债。

玉兰一走,家里所有的事都落在有运一人身上。东平一再催促他把玉兰接回来。有运觉得玉兰正在气头上,去也白去,过几天等她气消了再去接,效果可能会好些。

东平床上的屎尿不断,整个屋内气味冲人。不管父亲怎么喊叫,有运都装作听不见。东平没办法,只能忍受着。

家里的煤油没了,晚上只能黑着;盐也没了,先忍着。几顿下来觉得不行,只好厚着脸皮去找有涛,说玉兰娘家有事回去了,请他从街上带一斤盐回来。

有运不愿让别人知道玉兰要和他闹离婚的事,每当有人问起玉兰,他只是说娘家有事回去了。

可王家峪和杨家岗都是一个大队,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村里人都知道玉兰闹离婚的事。这下子有运开始慌了,他觉得玉兰这次是要跟他动真的,他有点扛不住了,一大早就跑到王家峪去找玉兰。

玉兰在娘家这几天,主要是帮着李尚虎做一些田间管理的杂活。由于天气炎热,她只是早晚去西山给田间清除一些杂草,松松土壤。

尚虎的一百亩地,今年种了花生、芝麻、黄豆和油菜四种油料作物,长势良好,与生产队要死不活的旱作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不出现大的干旱,将又是一个丰收年。

玉兰现在的心情很矛盾:自己刚入了党,又当上了干部,就开始闹离婚,她总觉得背后有人在指责她,更觉得对不起陈主任的栽培。

可她又觉得,实在无法跟有运这样的人长期生活下去,想改变他又做不到。

她想到自己离开后,杨家岗的民兵工作怎么办?那两个五保户怎么办?

她既盼望有运来接她,又害怕有运来。

有运见到玉兰时,一个劲地赔礼道歉,求她回去。玉兰就是不搭理他,抱着孩子躲到后院。她走到哪,有运就跟到哪,一会儿表决心,一会儿打自己的嘴巴,弄得玉兰心里更烦:“你有完没完?滚回去!我们之间结束了。”

有运又找到彩云:“妈,您帮我说说。只要玉兰答应跟我回去,我一切都按她的要求立即改正。”

“玉兰已经对你失去了信心,一下子转不过来。你先回去,我再做做她的工作。”

有运没办法,只好灰溜溜地回去了。

盛夏的太阳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整个大地烤得像一个蒸笼。玉兰正拿着毛巾,不停地给小凤擦汗,忽听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玉兰……小凤……”

玉兰出门一看,原来是有运用板车把父亲拉过来了。她赶紧上前:“爸,这么热,您怎么过来了?”

“玉兰……回家!”东平望着玉兰说。

当得知玉兰公公过来了,彩云、玉强和玉军都过来打招呼。有翠也过来喊了一声“爸”。东平笑着说:“有翠……想你……”

彩云知道东平坐不住,就让有运和玉强把东平抬到她床上休息一会。东平说什么都不同意,没办法,只好把他拉到门前的树阴下。

玉兰端了一盆冷水,拿了一条毛巾,给公公擦了擦脸。玉兰觉得不管有运如何,公公对她还是不错的,对长辈应该尊重。

东平冲着玉兰喊:“小凤……小凤!”

玉兰赶紧回去把小凤抱过来。东平见到大孙女,双眼流出了热泪:“我的……孙女!”

小凤看见爷爷,显得很兴奋,两条腿开始踹起来,两只小手不停地拍着,就像欢迎领导来检查工作似的。虽说还不到一周岁,但她已经可以表达自己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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