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登月花了这么久。
索菲站在月之殿紧闭的门后,看着面前的视野慢慢变得丰满。
先钻进来的半边身体已经鼓了起来,后钻进来的另一半还贴在门上,像一张被人随手拍在墙上的白色大饼。
索菲的肩膀一点点撑开,腰腹从薄片变回柔软的弧度,手臂和双腿也像充满气的长条糖果一样慢慢圆润起来。
最后,一颗被压扁的脑袋从门上啵地弹开。
银白色长发泼洒下来。
索菲向前踉跄两步,脸颊左右摇晃,连带着全身都一圈圈荡起柔软的波纹。
那波纹从肩膀滑过胸口,又沿着腰肢一路传到脚踝,足足弹了十几下才停下来。
区区登月。
先在真空里反复窒息,再被战争之月的炮火蒸发不知道多少次,最后从门缝里把自己挤成纸片人而已。
索菲,已抵达她忠诚的月球。
她整理了一下被压得乱七八糟的长发,十分有仪式感地抬起头。
然后,索菲愣住了。
月之殿里没有她印象中的狭长走廊和空旷的仪式大厅。
或者说,以前那为月神准备的神圣教堂现在变成了杂物间……或者说是雕像展览馆?
门后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苍白森林。
无数座雕像从暗红色地面上拔地而起,高矮不一,姿态各异。
一些保持着抬手的动作,一些垂首,像是在倾听什么;还有一些向前伸出双臂,衣角与发丝都凝固在被风扬起的瞬间。
每一张脸都是希索。
年轻的希索,戴着礼帽的希索,穿着斗篷的希索,侧过身仿佛正要说些什么的希索。
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宏伟殿柱之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又顺着两侧向上的阶梯爬上悬空露台。
再往高处,拱桥与回廊纵横交错,更多苍白身影沉默地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一眼看过去,像是有成千上万个曾经的自己,同时安静地等待着她。
索菲仰着头。
全……全部是自己吗?
看得她欢乐豆效应犯了。
好强大的引力……为什么,这里是黑洞吗?
在强大的重力面前,连光都无法逃脱。
如此庞大的数量,如此丰富的动作,如此统一的主题,最重要的是,一眼望过去,连一尊重复姿势都很难找出来。
月……月神大人?
误入谷子地狱的索菲肃然起敬。
虽然曾经听城中笛乃提起过,但看到这样的雕塑森林,还是让索菲心情有些奇怪。
得到学生如此崇拜,自然是她这个优秀教师的教资体现。
可,明明只是随手开启的旅程,却让一个本该度过平凡人生的少女踏上了无穷无尽的等待之路,一想到对方真的在另一个世界等了这么多年,她就有些……
不好,负罪感要带着心脏逃跑了。
索菲连忙把遐想收了回来。
她走到距离最近的雕像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小心戳了戳雕像的衣角。
触感并不像石头。
指尖才刚触碰上去,那片苍白衣角便轻轻凹下一点,边缘落下几粒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粉尘。
过于细腻,也过于轻了。
还是空心的。
这是她亲眼见过的材料,月尘。
用别人的骨灰建自己的雕像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
用别人的骨灰建自己的雕像是不是有点不吉利啊。
索菲收回了手。
但不管怎么说,能感受到雕塑者那深刻而沉重的情感。
索菲看着刚才从衣角掉下来的几粒粉末。
她原本想把它们重新按回去。
可还没来得及伸手,从身后的大门便吹来了一阵风。
月之殿内明明与外界隔绝,空气却并不沉闷。
那阵风先拂过索菲的衣角,然后穿过高处的回廊,又沿着一座座雕像衣摆间的缝隙一路下沉。
沙沙。
无数白色发丝与衣角自然不会随风晃动,可它们表面那些松散的细尘却被风卷了起来。
索菲的左侧,一缕指甲盖大小的月尘脱离雕像肩头。
右侧,两缕同样大小的月尘从台阶边缘飘起。
再远一些,更多月尘从廊柱、祭台与雕像脚边汇入风中。
每一缕都不多,恰好只有一枚小小指甲盖的分量,仿佛有人早已将它们分好,正借着这阵风送往某个需要修补的地方。
它们在索菲面前汇成几条浅白色的细流。
清风携着月尘,从她身边轻轻经过。
索菲屏住呼吸。
可正当更多批次的月尘刚刚越过她的肩膀时,风却停了。
前一瞬还在流动的空气,于下一瞬静止。
所有月尘一同悬在原地。
一枚枚浅白色粉团失去了前进的力量,在索菲周围缓慢散开。
索菲眨了眨眼睛。
她有了不太妙的预感。
身后的银白长发先动了起来。
几缕发丝悄无声息地向上飘起,紧接着是裙摆、袖口和腰间的系带。索菲整个人像是沉进了一片方向颠倒的水里,双脚开始脱离地面。
“诶诶?”
她才刚发出声音,猛然收紧的风便缠上脚踝。
索菲嗖地升向半空,脑袋向下,双脚向上,被看不见的力量倒吊向了天花板。
白色长发垂落下来。
她柔软得过分的身体被惯性扯长了一点,又在半空中向上弹回,像一颗被捏住尾端的软糖,弹了弹。
又弹了弹。
等等,这是要把自己往哪送啊……
那里,那里不可以啊!
索菲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天花板。
她吸了口气,身体像软面条一样一点点向上卷,终于把腰折到脑袋旁边。可还没等她碰到那阵风,另一缕清风便托住她的后背,十分礼貌地把她重新摊直。
索菲又垂了下去。
荡来。
荡去。
“放我下来!”
……
“放我下来!”
粉色长发落下。
被细线倒吊的爱依希德荡了两圈,平静道:“放我下来。”
被细线倒吊的爱依希德荡了两圈,平静道:“放我下来。”
“想也别想。”
城中笛乃坐在床沿,双臂抱在胸前。
整间洞穴都被蓝色丝线切割成彼此交错的舞台。
所有家具的缝隙都牵着线,每一缕光在进入房间前都会被筛过一次,连外界的声音也无法越过那层无形帷幕。
床上躺着另一个索菲。
白发,苍白皮肤,闭着眼睛,连胸口都保持着微弱的起伏。
乍看之下,她就像真的陷入了熟睡。
可那具身体里没有骨骼,也没有内脏,只有无穷无尽的丝线。
倘若说有什么部分是属于索菲的,那只有一滴来自索菲的血液,仅此而已。
但对于傀儡师来说,已经足够了。
城中笛乃看了一眼床上的傀儡索菲,目光又回到了如同秋千一样荡来荡去的爱依希德,抿了抿嘴角。
“那么,就在这里,我要在这里一劳永逸地解决偷腥猫的问题。”城中笛乃抱着手臂,没好气地说道。
爱依希德借着惯性飘荡着。
宽大的白色长袍顺着身体垂落,却又被腰间绦带与贴着衣料的细丝牢牢固定,没有进一步滑动,也没有任何走光。
只有那头冷调粉发仍在下坠。
发梢一缕缕越过肩膀,垂过脸侧,最后在距离地面不到一掌的位置停住。
等到所有头发都落下来以后,爱依希德终于越过发丝间的空隙。
她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
“原来是城中小姐,怎么变小了?小小只还怪可爱的。”
爱依希德好奇地观察着幼态的城中笛乃。
“难怪我会被抓住,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