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268年。
极地雪原。
山风卷着终年不化的积雪,从陡峭的冰崖间一路刮过。
冻土中央,此时正燃着一口大锅。
黑沉沉的锅沿依旧留着被冰霜啃出的斑驳缺口,希索在锅底重新架起几块凿平的黑石,石缝里摆放着采自魔界的永燃的地狱岩。
火焰明明没有多少温度,但在仪式的力量催动下,锅中的红汤却已经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辣椒、香叶、切开的肉块和几种颜色各异的菌菇在汤面打着转,滚烫辛香顶开风雪,香气四溢。
据说,只要在风雪最盛的夜晚登上无人能够抵达的雪山,找到雪原深处那口被遗忘的大锅,重新点燃锅底早已熄灭的火,以热汤盛满它,再投入来自不同土地的食材,最后倒上一整壶足够烈的酒,便能引来那位名为雪之圣女的伟大存在。
她知道所有道路,知道每一件失物的去处,知道远方正在发生的灾厄,也知道人心中未曾说出口的疑问。
只要能见到她,世上便没有得不到解答的问题。
理所当然,最近这几年里,因临时起意而死在雪山上的人变多了不少。
希索对此感到十分愧疚。
他在雪山上架起了炼魂大阵,这样在这里死掉的人还能给他提供一点经验。
这是红月世界的人不看神秘园导致的,怪不得他。
“差不多了。”
希索拿起最后一只白瓷碟,把里面切成薄片的冻肉沿着锅边滑了进去。
肉片在红汤里打了个卷,很快便浮上汤面。
他又拨开酒壶的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他拿起几米大的汤勺,在锅中搅动了一圈,然后抬头朝风雪之外喊道:
“小爱,吃饭了。”
声音并不大,没能传到十步以外,便被迎面而来的风撕碎。
雪愈发大了。
希索也不着急,只是捞起了一片肉,沾了沾麻酱。
一道身影从凝固的风雪中走来。
冷调的粉色长发垂过腰际,繁复的长袍以白色为底,缀着淡蓝与浅粉的花纹,衣袖宽大,袍身上织满了细密的、类似古老符文的纹样,菱形、六角、星辰、以及无数细小的雪花图案层层叠叠地铺陈开来,垂坠处缀着细碎的、透明的珠串。腰间系着的绦带上,垂下一枚小小的、雕成雪花形状的坠饰。
女孩穿过停滞的雪,来到火锅前。
她低下头,看向坐在锅边的人。
没有询问。
也没有寒暄。
“领域展开·一念三千。”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涌进了希索的脑海。
雪山背面一块冰层正在开裂,裂缝下埋着三百七十六年前失足坠崖的半截铜杖。十七里外,一只雪兽将前爪伸进洞穴,试图够出藏在石缝里的白色幼崽。更远处的部落里,有人在火塘旁刻下自己今天的名字,有人刚刚忘记了手里那块肉该分给谁,还有一名外来的冒险者正抱着空酒壶,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已经完成了召唤雪之圣女的全部步骤。
每一粒雪的形状,每一缕风的去向,每一道呼吸里混进了多少水汽,全在同一时刻失去远近与主次,向希索的意识压来。
希索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挠了挠头皮。
头皮微痒。
爱依希德看着他。
一念三千展开的领域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下一刻,千万重嘈杂信息便消失。
没有一片雪落进锅里。
连火苗都没有晃动。
希索夹起一片肉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什么不错?”爱依希德问。
“领域。”希索用筷子指了指她,“上次看你还像是把装满石头的整个仓库往别人脑袋上一口气倒下去,现在已经知道只敲一下门了,终于可以念完台词再出招了,命定之冠的力量掌控得越来越好了,我觉得你已经可以挑战一下北境大公boss了。”
爱依希德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而希索不以为意。
半透明的背包界面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展开。
希索的手没入虚空。
他先是往外抽出一角深黑色的封皮,紧接着,手臂用力,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一本书从玩家背包里被拖了出来。
他先是往外抽出一角深黑色的封皮,紧接着,手臂用力,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一本书从玩家背包里被拖了出来。
或者说,那是一摞被装订成书的纸墙。
它平放时比爱依希德坐着还高,深黑封皮上没有标题,无数细密银文沿着封面边缘流动,每当风雪靠近,银文便会亮起一圈微光,把水汽和冰粒一同隔开。
整座雪山震了一下。
书落在冻土上,压出深痕。
“给。”希索拍了拍封面,“看吧。”
爱依希德伸出手,按在封面上。
流动的银文在她指下停顿一瞬。
随后,黑色封皮自行翻开。
轰。
数百张书页一同掠过,带起的风压把锅上的白雾都吹向一边。纸页越翻越快,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爱依希德眼底映成一条不断向前流淌的河。
她是怎样在一片空白中醒来,问希尔,希索是谁。
希索是怎样阐述关于命定之冠的内容,以及设计好的各个阶段应该使用的招数。
关于黑雪公主、皇后的解释、关于那堆被烧掉的日记,以及一个她自己已经不记得的名字究竟是怎样出现的。
再往后,是他们这五年来并不算频繁的每一次见面。
哪一天,希索开始尝试送什么礼物好感加得最多。
哪一天,希索拿了个大锅过来。
哪一天,希索向爱依希德询问某件失落神器的下落。
书页翻动的声音渐渐盖过了风。
爱依希德坐在那里,一页页读取那些属于自己、又不被自己记得的过去。
她的神情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只是最初绷直的肩膀逐渐放松,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也不再带着面对陌生造物的戒备。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至少在爱依希德看过去以前,还是空白。
银色的字迹从纸面上缓缓浮现。
新历268年,雪山。
希索回到雪原,在那口旧锅底重新点火,以火锅完成召唤。
爱依希德对希索展开一念三千。希索头皮微痒,称赞她对命定之冠力量的掌控越来越好,领域已经能够收发自如。
两人谈及前来求问之人、天气与婚姻问题。
记录还在继续。
每当他们说出一句话,纸面便自行生出一行银色字迹,就连爱依希德翻页时停顿了多久,希索吃下了第几片肉,也被写在了边角处。
拥有了这本魔法书,爱依希德终于可以连上过往,认出面前的人,也读懂自己与他共同经历的过去。
这里是无论太阳升起多少次,她都能重新抵达的当下。
爱依希德抬起头。
她看向希索时,眼中那层面对陌生来客的平静已经消失了。
“你上次说好是一周后就来看我的,结果拖了有一个月。”爱依希德不满道。
希索打了个哈哈:“是上个boss太难打了,非我之罪。”
爱依希德也没有追究,坐到希索旁边,和他一起吃起了火锅中的食物。
“但不管怎么说,你回来了就好,这次会在我这留一段时间吗?至少陪我过完今天吧?我亲爱的主人~”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也许可以陪你待一会。”希索随口道,“这次来我还有个问题。”
“嗯哼。”
“老魔杖在哪里?”
没有丝毫停顿。
爱依希德直接回答道:
“世界坐标,北四千七百一十二,西三万八千六百零九,垂直深度负二百一十四。”
希索眼前立刻弹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标记。
那三个数字在地图上交汇,落在一片从未被探索过的灰色区域中。
坐标已记录
希索满意地点了点头。
寻找神话装备的任务,最麻烦的一直是地图给出的那些像喝醉以后画出来的谜语。什么当双月落入无水之湖,什么在没有影子的王脚下聆听第十三次钟声,翻译成人话就是制作组压根不想让玩家正常找到。
寻找神话装备的任务,最麻烦的一直是地图给出的那些像喝醉以后画出来的谜语。什么当双月落入无水之湖,什么在没有影子的王脚下聆听第十三次钟声,翻译成人话就是制作组压根不想让玩家正常找到。
还有那堆手绘藏宝图,都什么鬼画符。
有爱依希德就方便多了。
“那个位置有什么?”希索问。
“一片向下生长的森林。”
“守卫呢?”
“当下有三千七百二十一只能够吞食魔力的白色飞虫,十二具无头石像,以及一名把自己埋在树根下的人。”
“老魔杖在谁手里?”
“埋在树根下的人。”
“活的?”
“等你走过去就会起来。”
“有多强?”
“能打过十二个冰雪巨人。”
“那就是不强。”
爱依希德没有评价。
趁着吃饭的间隙,希索又接连问了十几个问题。
路径、入口、魔力飞虫的活动范围、石像转身时的视野死角,以及埋在树根下的那个人能否被招募。
爱依希德一一回答。
她不需要回忆,也不需要推演。
因为答案就在当下。
希索问完以后,锅里的肉已经熟透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后几片肉捞进自己碗里,抬头时正好看见爱依希德那头垂在肩后的粉色长发。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
“什么?”
“你为什么用的是黑雪公主的发色和身体?”
爱依希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我不知道。”爱依希德说道。
“这个答案不属于当下?”
“答案在过去。”爱依希德回答道。
“好吧。”希索刚想站起来,又想起刚刚答应爱依希德的事情,于是便打了个哈欠,托管了人物,摘下头盔,去现实里倒了杯水。
等他回来后,太阳便已经下山了。
悬在空中的雪看上去就像是洋洋洒洒的灰烬。
希索看了看天色。
身前大锅里的东西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爱依希德蜷在他身边,抬起头看着夜空的极光,轻哼着歌。
希索把碗筷放下,站起身。
“我该走了。”
“去找老魔杖?”
“对。”
希索伸手按在无尽魔法日记的封面上,准备把书重新塞回玩家背包。
爱依希德也站了起来。
她任由那本书合拢,在希索转身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斗篷。
力气不大。
“怎么了?”
“我亲爱的主人。”
“嗯?”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山顶安静下来。
希索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嘛……”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仍然熊熊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