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房间里,灯火昏黄。
窗帘将猩红月光严严实实挡在外面,只在边缘留下一线暗红。
屋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魔法烛芯轻轻爆开的细小声响。
凯拉尔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索菲坐在床边,也没有动。
两个人安静地对峙了片刻。
然后,索菲先动了。
她默默往床里挪了一点。
又挪了一点。
再挪一点。
挪完以后,索菲抬起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自己身旁那一小块刚刚空出来的位置。
“勇者小姐。”
索菲疯狂拍床。
“勇者小姐~”
“勇~者~小~姐~”
凯拉尔看着她:“嗯。”
“这家的床还蛮大的。”
“嗯。”
“一个人睡,很浪费资源,也很冷。”
“嗯。”
“听话,让我看看!”索菲喝道。
“嗯?”
索菲精神一振。
有戏。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且无害。
“而且我刚刚受到了严重的精神伤害,现在处于一种非常脆弱、非常需要关怀、非常容易失眠的状态。作为朋友,作为关系好到能一起洗澡,一起约会的朋友,彼此之间给予一些基础的人文照顾也是完全合理的,再说了,月亮很危险,哪怕在室内也会感到孤独……”
凯拉尔安静地听完。
“所以?”
“所以我觉得。”索菲认真地说道,“朋友之间抱着睡一下,应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凯拉尔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这句话,不是谎?”
“因为事情就是这样的。”索菲理直气壮道。
如果没有香香软软的勇者小姐抱枕,长夜漫漫该如何渡过?
“不要。”凯拉尔拒绝,“你自己睡。”
就只是一句杂鱼,应该也不至于生气这么久吧。
“对勇者小姐口出狂,非常抱歉,请狠狠惩罚我吧,只要惩罚完了能让我抱着睡觉就好了。”索菲五体投床,一拱一拱向凯拉尔所在的方向蠕动着。
凯拉尔:(_)
她站了起来,走向床边。
终于!
索菲的眼睛亮了起来。
果然,勇者小姐还是心软的。
她就知道,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沟通与理解,区区一次技能误触根本不可能破坏她们之间坚如磐石的朋友情谊。
勇者小姐果然疼我!
索菲悄咪咪抬起头。
下一刻。
凯拉尔停在床边。
她低头看着五体投床的索菲,认真理解这份过于复杂的请求。
惩罚+睡觉。
索菲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索菲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勇者小姐?”
凯拉尔没有回答。
她只是向后退了半步。
灰白色修女袍的下摆轻轻荡开,双臂随之向身体两侧展开。下一息,她的两根手指平静地指向屋顶。
魔法烛芯的火苗被无形气流压得向一侧弯去。
索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不是。
勇者小姐。
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还没等她把这句话说出口,凯拉尔已经俯身。
一只手扣住肩胛。
一只手锁住腰侧。
膝弯被轻轻一带。
索菲从五体投床的姿势里被毫无悬念地提了起来。
日志:力量差距过大,逃脱检定失败
日志:您进入了不可取消的投掷流程
“等一下,这不是我说的惩罚——”
她的声音被旋转甩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
房间里的铅黑色窗帘猛地鼓起,被褥先一步掀开,床板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吱呀。
索菲终于意识到。
凯拉尔不是心软了。
她只是非常认真地采纳了请狠狠惩罚我和惩罚完了睡觉这两个条件。
并且选择了一条最短路径。
“等等等,这样会坠机的!曼巴奥特!”
下一瞬间。
轰!
床垫猛地下陷,被褥像海浪一样从两侧翻起。
索菲被精准砸进床中央,落点甚至离枕头只有三寸,力道控制的很好,索菲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是……
日志:您陷入了昏迷(已逆转)状态:意识+100%
“勇——唔——唔——”
还没等索菲开口,凯拉尔已经面无表情地扯过被子,打断了她的话。
盖上。
压实。
掖角。
“睡觉。”凯拉尔看着被裹成猫猫虫的索菲说道。
索菲:“……呜呜”
凯拉尔后退半步,重新坐回了那张椅子上。
她坐姿端正,神情平静,像一位正在守夜的神职人员,也像一位对问题儿童保持必要距离的尽责监护人。
索菲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勇者小姐。”
“嗯。”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哄睡的小孩。”
“你现在,确实需要休息。”
“那你能不能至少躺过来一点?哪怕只躺半边也行。我保证不乱动。”
“不行。”
“为什么?”
凯拉尔认真想了想。
凯拉尔认真想了想。
“因为此乃谎,你会乱动。”
索菲张了张嘴。
想反驳。
但是自己在勇者小姐这的信誉分现在已经连共享单车都扫不开了。
可恶。
索菲失魂落魄地缩回被子里。
过了片刻。
她又不死心地从床上伸出一只手,试图去够凯拉尔垂落在椅背旁的衣角。
那只手才刚刚探出被面。
凯拉尔便头也不抬地开口:
“索菲。”
索菲像被血液烫到一样,嗖地把手缩了回去。
“……哦。”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索菲本想继续挣扎。
可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密,太乱。
缪月奇奇怪怪的恋爱秘诀,走过的约会之路,城中笛乃临走前那张泛红的脸,月光下回头的那一眼,误触杂鱼触发时凯拉尔停在半空的手,全都像揉成一团的丝线,在她脑海里缠来缠去。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昏黄的天花板。
又悄悄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凯拉尔。
勇者小姐依旧没有睡,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
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修女袍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某种不会靠近,却也不会离开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索菲终于还是闭上了眼。
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只是睡着以后,也并不安稳。
她微微皱着眉,指尖偶尔会在被子边缘无意识地抓一下,像是梦里还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然后,她开始说梦话。
“朋友……可以有很多个……”
凯拉尔抬起头。
“恋人只能有一个……但朋友之间谈恋爱……其实也很合理……”
凯拉尔:“……”
索菲翻了个身,抱紧被子,声音越来越委屈。
“不能因为朋友太多……就说我是渣……资源调度,时间管理……是很复杂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含含糊糊地咕哝起来:
“八王之乱……扣扣空间……牡蛎牡蛎……”
凯拉尔安静地看着她。
索菲显然睡得很不踏实。
哪怕已经入睡,她眉间那点轻微的褶皱也一直没有完全松开。像是正被什么荒诞的梦境反复追杀。
也就在这时。
凯拉尔叹了一口气。
虽然听不懂索菲在说什么,但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事情。
她一向是这样。
忽然,凯拉尔胸前的太阳挂饰忽然泛起一抹极淡的金光。
那光并不刺眼,约莫等同于晨曦刚刚升起时,落在世界上的第一缕亮色。
凯拉尔低下头。
一行全新的提示,无声浮现在她的视野边缘。
感受着自己的力量。
遵循着身份,身份便会给予力量,越强的身份给出的东西就越多。
遵循着身份,身份便会给予力量,越强的身份给出的东西就越多。
作为勇者,凯拉尔有着大量大量的加护,并且还在不断增多。
这个新加护是……
审判之眼,可观测目标所有善恶行为,并给出基础道德定值。
凯拉尔眨了眨眼。
她没有立刻做出评价,只是像往常试用新能力那样,安静而熟练地将其打开。
随后,她那双能看穿谎的眸子又启动了有限透视和真实视野。
刹那间。
她眼中的世界微微一变。
墙壁变得半透明,门板后的走廊、楼下的大厅、窗外对街的屋檐与巷道,都像被晨雾揭开一层薄纱,显露出更加真实的轮廓。
与此同时,一串串淡金色与灰黑色的小字,开始在行人的头顶浮现。
顺手牵走了摊位上的两个苹果,-5
未经允许破坏公物,-1
替迷路的小孩指出回家方向,+2
帮助小孩免于被月色吞噬,+100
与邻居争吵时先动手推人,-3
将没吃完的黑面包分给流民,+4
凯拉尔安静地扫了一圈。
银脉城的人很多。
善意与恶意也很多。
但大多都很小。
像账本上的零碎铜贝。
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