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梁垂落的数百道白布条绷直在半空。
没有任何声响。
铜铃内部没有金属撞击声,只有一截截萎缩干瘪的黑舌头贴紧铜壁,发出极其沉闷的肉质磨蹭动静。
啪嗒。
啪嗒。
细碎的声音顺着殿顶的大木梁往下掉,落进地砖的积灰里。
苏洛横刀不动,刀背上的门骨铅包往下压沉了半寸。
铅布外侧露出的那几圈残旧红线原本垂散着,此刻顺着那数百只铜铃口所指的方位笔直扬起,线头绷紧,指向供桌上方那口推开一指缝隙的黑石棺。
雨琦手持短棍横在身前,脚下靴底踩死一块凸起的青砖。
她没有抬头去看那些晃动的悬布,目光迅速从石棺下方的铁盆扫向地面两侧的排水明沟。
“地砖是斜的。”
雨琦低声开口,语速极快。
“左侧高三寸,右侧低半寸,两侧砖缝全用铁水灌注过,这不是宗祠祭祖的堂子,这是前朝专门用来给死者褪皮刮骨的净水堂。”
秦远山蹲伏在供桌侧前方的石阶下,右手捏紧那枚发黑的声钉断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净水堂不设生人位。许家把留骨堂建在外宅祠堂底下,为的就是借香火气盖住地底散出来的尸蜡味。那些铃铛里的舌头,全是当年被选进北井充当供声人的许家族人。”
赵小川站在后侧,两只脚死死并拢,半点不敢踩出雨琦留下的脚印外沿。
他两手把鬼哨铅袋扣在肚脐前,眼神在那些干瘪黑舌头上转了一圈,立刻把脖子死死缩进衣领里。
“选自己族人割舌头?这许家祖宗到底怎么想的,割了舌头挂在大梁上,难道风吹过来还能念经不成?”
阿蛮反握短刀,刀尖斜抵地面,冷冷扫了他一眼。
“不念经,索命。”
赵小川脖颈后面的汗毛顿时竖立起来,双手把铅袋勒得更紧。
苏衡靠在冰凉的红木柱子上,呼吸短促,胸腔起伏的声音在空旷大厅里极为刺耳。
守龛人两手按住苏衡的肩膀,将一块吸满药粉的粗布塞进苏衡嘴边,帮他堵住喉咙里不断溢出的血腥气味。
苏衡闭了闭眼,嘴唇贴着粗布吐出两个字。
“量骨。”
雨琦眼神微敛,转头看向苏衡。
“什么量骨?”
苏衡抬起手指,指向那口漆黑的石棺。
“棺盖开一指,说明里面的秤砣已经压下去。门骨取出来,留骨堂就得重新称分量。门骨重八两,棺材里的人就得少八两;门骨沉一斤,棺材里的人就得添一斤。分量不对,铜铃里的舌头就会吐水。”
话音未落,大殿梁顶悬挂的数百只青铜铃铛同时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不是金属破裂,是挂着铃铛的麻绳在梁木上翻转了一圈。
那些原本干瘪的黑舌头表面,渗出一层黏稠浑浊的清液,清液顺着舌尖往下滴答流淌,汇成极细的水线,直直淋向苏洛立足的方位。
苏洛脚步未动,右臂手腕微翻,黑金古刀刀身平移三寸。
滋啦。
水线落在黑金刀背的铅布边缘,立刻腾起一股呛人的灰白冷烟。
空气中原本弥漫的陈年香灰味被瞬间冲散,换成一股极为浓烈的碱水与尸油熬煮后的刺鼻气味。
雨琦反手从证物包里抽出一柄长柄骨刮,迅速挑起一撮掉在地面的白灰,放在鼻端半尺外闻了一下。
“是熟石灰混了砒霜水,他们当年封棺的时候,在房梁上灌了毒药,用来防虫防腐。”
雨琦将骨刮收回腰侧,目光盯紧那口滴水的黑石棺。
“水线顺着舌头流下来,说明棺材里的东西已经开始往上拱。石棺底下肯定有连通大梁的绞盘暗索。”
苏洛将黑金古刀横收至腰侧,黑沉的刀刃隔开迎面落下的冷烟。
“找生门。”
苏洛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座满是悬尸舌头的大厅里如同一根定海铁锚,让秦远山原本有些紊乱的呼吸重新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