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过这个问题。”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发紧,“可没办法,只能让燕小乙尽快练新兵。”
林若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殿下,打仗打的是兵,是粮,是民心,不是运气。”
“您输了,就什么都没了。”他顿了顿,用树枝在圈外又画了几个大圈,
“您现在的优势,不是兵,是钱,是商路,是三大坊的工匠和设备,这些东西,陛下没有,别人也没有。”
“您得靠这些东西,把人心收拢过来,把根基扎下去。”
李承乾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林若甫画的那些圈上点了点,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林若甫,
“林相,我想请您出山。”
林若甫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苦笑,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殿下,老臣已经告老还乡了,老臣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林相,您想想婉儿。”
林若甫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婉儿,他的女儿,最对不起的孩子。
他这个当爹的忙着朝堂上的事,没时间陪她,她嫁给了太子,他以为她能过上好日子,
可太子被废了,她跟着太子四处逃亡,颠沛流离。
他这个当爹的,什么忙都帮不上。
李承乾看着林若甫的脸色又道:“再想想林珙。”
林若甫的脸色都白了,这仇恨,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啊。
“林相,您不想替林珙报仇吗?”
林若甫的手在发抖,眼眶红了。他想起林珙小时候的样子。
“殿下,您别说了。”林若甫的声音沙哑。
李承乾没有停,继续道:“林相,您不想让婉儿过上好日子吗?”
林若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殿下,老臣问您一件事。”
李承乾点了点头:“林相请说。”
林若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丞相这个位置,以后还有吗?”
李承乾看着林若甫,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丞相,是一定要废的。就算我坐了那把椅子,也不会再设丞相。。”
林若甫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可亲耳听见,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他做了几十年的丞相,以为自己功在社稷,以为陛下离不开他,以为天下不能没有他。
可到头来,他只是一个威胁,一个隐患,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林相。”李承乾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我可以向您保证,林家百年之内,无忧。我在一天,林家就在一天。”
“我的子孙在一天,林家就在一天。”
林若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李承乾大惊,连忙伸手去扶:“林相,您这是做什么?”
林若甫没有起来,以额触地,声音沙哑:“殿下,老臣这把老骨头,就交给您了,老臣不求别的,只求殿下答应老臣一件事。”
李承乾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发紧:“林相请说。”
林若甫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眼眶红红的,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殿下,替珙儿报仇。”
李承乾点了点头:“我答应了,一定给林珙报仇。”
林若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响。
磕完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擦掉眼泪,看着李承乾,笑了。
“殿下,什么时候走?”
“殿下,什么时候走?”
李承乾看着他,笑了:“现在。”
林若甫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转身走进屋里,没一会儿,那年轻的妇人跟着他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眼眶红红的,肚子圆滚滚的走了出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老仆,都是林府里最亲近的人。
“殿下,老臣一家,就交给您了。”林若甫对着李承乾深深一揖。
李承乾连忙扶住他,笑了:“林相放心,船上地方大,住得下。”
“到了苍寒州,我给您安排一处宅子,比这梧州的院子大十倍。”
林若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殿下,老臣不要大宅子,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
“老臣这把老骨头,能替殿下出出主意,就知足了。”
那年轻的妇人走上前,对着李承乾行了一礼,声音轻柔:
“民妇林周氏,多谢殿下收留。”
她的肚子挺着,行礼很吃力。
李承乾连忙摆了摆手:“夫人不必多礼,您是林相的夫人,就是我的长辈。”
“到了船上,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下人说。”
那妇人点了点头,退到林若甫身边。
林若甫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低声说:“别怕。”
李承乾转过身,看着龙三:“去,安排马车,林相一家人,都带上船。”
龙三抱拳,转身去安排了,没一会儿,十几辆马车停在了林府门口。
林若甫扶着妻子上了第一辆马车,自己跟了上去。
林家可不只有林若甫,各种直系亲属都要搬迁,这可是整整一个大船。
李承乾翻身上马,带着龙三和几个侍卫,护卫着马车,往码头去了。
一路上,林若甫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沉默了很久。他在梧州住了大半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宁静。
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陪陪妾室,等着孩子出世。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终老,葬在这里。
可太子来了,几句话,就把他拉回了那个漩涡。
李承乾专门为林若甫整个家族安排了一条大船,停在码头最外侧,比载着三大坊工匠的船还大,三层楼舱,雕梁画栋,是内库最好的客船。
林若甫站在船头,看着自己的家人、族人、仆从,一家老几百口人,鱼贯上船,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茫然四顾,有的低头不语。
那年轻的妇人跟在林若甫身后,轻声说:“老爷,咱们真的不回来了?”
林若甫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回来,当然回来。”
那妇人没有再问,扶着他在软榻上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船缓缓离岸,梧州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
三天后,京都,观湖殿。
庆帝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脸色铁青。
他把密报摔在案上,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侯公公跪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梧州!林若甫!”庆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震得烛火都晃了一下,“太子去了梧州,把林若甫一家都接走了!”
“朕的臣子,就这样被太子挖走了!朕的面子,往哪儿搁?”
陈萍萍的轮椅停在殿中央,低着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