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手术,不过呢。。。。。。”她放下筷子。
“嗯,你说。”韩非像对接暗号一样凑过来。
“当时术前测视力,预估我最多恢复到0。8。”
“但是呢?”
“但是我恢复到了1。2,到现在还是。”
“那可真厉害。”
“所以我能看到外面厨师做铁板烧的时候,用了从保鲜袋里拿出来的鹅肝。”
“你还能看清那是鹅肝?”韩非很钦佩。
“那必须。”
“所以呢?这里的食材不新鲜么?”
“那倒未必,我只是想炫耀视力,我也不知道鹅肝应该从哪里取出来。”
“也对,总不能从桌子下面掏出一只鹅。。。。。。”
“也对,总不能掰开嘴巴伸进鹅的喉咙,然后取出一块血淋淋的肝脏。”
“听上去好残忍。”
“所以我们不能吃那种东西。”
“我们保护动物。”
“也不能吃鱼翅。”
“那是当然的,鱼翅、熊掌,都不可以。”
“狗肉更不行。”
“因为可爱?”
“因为我有过一只。”
“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
“傍晚。”
。
“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她掏出身份证,遮住一部分身份证号给他展示。
“你。。。。。。突然这么坦诚,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一直都很坦诚。”
“是哦,”他一脸狐疑,“那你为什么要突然换工作?不对,我应该问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换工作是因为我被解雇了,最近刚离婚,单位领导认为我跟实习生外遇,就想让我走人,也算回答了你第二个问题,失业,单身,回答完毕。”她一本正经的说。
韩非安静的喝酒,慢动作把酒杯放回桌上,她也默不作声,由着两个空酒杯待在桌上。
。
“岂有此理,”韩非握紧拳头,“既然是外遇,那就该两个人一起处置,凭什么只处置你自己?”
她笑出声,“谁告诉你我真的外遇了原本就是莫须有的事,随便找个由头劝退我罢了。”
“那你应该上诉,让他们赔偿遣散费,这是污蔑、是诽谤,劳工法都站在你这边。”
“他们就是算准了我还要脸。大家一听到离婚,好奇心都到了嗓子眼儿,恨不得别人家闹得鸡飞狗跳。人们想要的是故事,不是事实,我再继续闹下去,难看的是自己,我已经35岁了,真的折腾不起。”她的声音渐渐冷淡下去,大脑又不受控制的回忆从前。
“那你以后想要干嘛?”
“嗯?”她眼神空洞的看着逐渐满盈的酒杯。
“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散散心?”
她用力咀嚼韩非的话,试图把自己拉回现实,每天都花大量时间思考过去,而且越想越乱,思绪这种东西并不是靠冥想就能整理的。
“我想考研。”她把自己吓了一跳。
“是个好主意。”
“你不取笑我么?一把年纪了才想起考研,三十多岁的了才想起考研?”
“我自己也是工作之后才开始考的,刚毕业就做小学老师,觉得做教师不赚钱,就想考研去做别的,但跨专业考研太难了,就继续考教育。第一年边工作边复习,差了五十多分没考上,第二年我索性辞职了,跟朋友租了房子一起考,真是昏天黑地的一年。
“我每天6点起床,学12个小时,周末休息半天跑步。那期间朋友的妈妈经常来给我们送吃的,他却在11月弃考了,”韩非看着墙壁上的日式海报,似乎在回味那间出租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哪来的毅力撑下去。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什么都没做过,五本专业书几乎是背下来的。还好结局不错,考上了,没想到三年读下来,我还想做教师,5年的奋斗只是从小学升到了高中。”
她盯着韩非的脸入了神,对那间不见天日的出租屋充满向往。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帅?”韩非扬起一边嘴角,露出雪白的牙齿,她此刻才注意到韩非的样貌,五官都十分轻巧,容易让人忽视,但细看下却相当怡人。浅浅的双眼皮,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鼻尖窄小,双唇单薄,说话时动作也很轻,她脑子里突然出现白鹿的脸,她紧闭用力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把白鹿甩出去。
“轮到你了,有故事的女同学。”
“我啊,我是高开低走。小学二年级跳了级,从那之后一直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学生。现在想想我妈真有前瞻性,她逼着我暑假补课,其实是给我预留高考复读的时间。
“幸运的是我高考刚好过线,大学四年依然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学生,所以这个优势就继续留到了考研。其实我也常感到惋惜,父母都全力支持我考研,我当初玩心太重,几乎是裸考,成绩当然一塌糊涂。我妈劝我再考一年,我说什么都不干,做什么都好,就是不想再上学了。
“毕业后先是跟同学疯玩半年,之后在我爸的出版社实习。现在回想起来,在出版社的那些日子什么都没学会,别人要么学的文史艺术、懂内容,要么学的编辑出版,把做书当成自己终身事业。只有我,一个英语专业的人,混迹在一群文艺青年中。后来我直接辞职,在家里晃荡了一年,这期间做了试了好多工作,百货公司、电商、国企,每个都做不到一年,所以简历空白的很。
“再后来我遇到了那个‘真命天子’,因为他家人的缘故做了公务员,不过没多久也放弃了,自己找了银行的工作。我爸妈其实暗地里给了我很多帮助,如果没有他们,以我的工作能力,无论如何都得是垫底的那个。
“结婚之后我开始认真工作,年过三十,发现生活中有趣的事越来越少,只有工作能带来满足感,但认真之后发现升职加薪并不看工作能力。能力是个很难具象的东西,绩效考核也未必公平。同事都是利益相关者,哪有情谊可?越往上走,越是微妙。其实很多事只要前夫家说几句话就能解决,我爸却死活不让,他说做人要有骨气,如果靠别人,哪怕得到了也是德不配位。
“我爸猜想的没错,前几年爷爷病危,前夫家托关系给转到了干部病房,我爸妈当然是千恩万谢,但过年还是被他亲戚挖苦,说,小的不懂事就罢了,当爸妈怎么能也那么不懂事,求人办事不拿出点诚意,事情办完了都没任何表示,未免寒了人心。我妈塞了一个红包让我转交给他们,他们把礼下了,嘴里还不依不饶,说搞得跟他们在要红包一样,说出去了让外人怎么想。”
“这不就是他们要的么。”韩非插嘴道。
“后来我爷爷去世,他们在葬礼上又大谈给爷爷找的病房用了多少关系,磨破了多少嘴皮子,说我爷爷幸运。我爸气的发抖,那天我回家跟前夫大吵一架,我说他爸妈不分场合,他怪我们不懂感恩,做了好事为什么不让人说?细想起来,我们的感情在那时候就已经碎裂了。”她长舒口气,这件事倒是第一次想起。
韩非摸了摸她的头,“你受了好多委屈啊。打算考什么专业?”
“市场营销。”她果断到令自己惊讶。
“那也算跨专业了,会很辛苦哦。”
“成不成都得努力下。”
“来,这一杯敬你顺利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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