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实在心疼公公。咱们莫要再管了好不好?奴才真怕,您这般处处为旁人周旋,到头来会……”
他话语顿住,余下的话堵在喉头,终究不忍再说出口。
宝忠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几分自嘲的打趣:
“罢了,咱家最见不得人落泪。如今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倘若这他执意要走这条路,日后咱家也能问心无愧。”
小鹿子沉沉点了点头。
(下)
三更天。
梆声穿过漫天风雪,悠悠飘进长门宫。
屋内烛火摇曳,把宝忠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宝忠眼眸布满血丝,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榻上的周政胤。
这时屋门被轻轻推开,宝忠缓缓转头望过去,只见养心殿的小德子猫着身子走了进来。
“宝公公……”
小德子拍落肩头堆积的落雪,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床榻上人事不省的周政胤,随即躬身对着宝忠回话:
“朔宁姑娘暗中差遣奴才,过来瞧一瞧他的情形。”
宝忠微微颔首,视线落回榻上依旧昏迷的周政胤身上,沉声叮嘱:
“小德子,朔宁姑娘肯托你跑这一趟,是信得过你。此事万万不可对外声张。”
小德子连忙连连点头:
“公公尽管放心。朔宁姑娘平日待奴才恩厚,奴才这也是感念她的情分,定当守口如瓶。”
宝忠不再多。
小德子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宝公公,他……他现下如何了?”
“难说。”宝忠语气沉沉,“便看明日天亮,能不能生出一丝奇迹。若是不能,便是他命中定数。”
小德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轻轻叹了一声:
“难怪朔宁姑娘会从台阶上摔落,想来是心神有所感应。倘若不是她扭伤了脚,今夜来此处的便不是奴才,该是朔宁姑娘本人了。”
宝忠闻,神色一黯,望向榻上昏迷的周政胤,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喉结重重滚动,几乎喘不过气。
他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发颤:“她为了他,竟滚下台阶?”
“正是。”小德子应声,语气带着唏嘘,“额头也磕破了,脚肿得厉害。曹太医叮嘱,须得百日静养。”
宝忠心口阵阵发闷,面上却不露半分神色,沉声道:
“你回去吧。切莫将此处实情告知朔宁姑娘,免得她徒增忧思。”
小德子躬身应道:“是,公公。”
正要转身离去,宝忠又开口叮嘱:“转告她,安心静养,此处有我。”
待小德子离去,屋门再度合上。
宝忠静静凝视着榻上的周政胤,陷入了沉思。
五更天。
周政胤忽然缓缓睁开双眼,怔怔望着帐顶,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喃喃自语:
“我……是不是死了?”
“死?”宝忠一声嗤笑,语气里掺着几分苦涩,“你的苦楚尚且未了,怎可这般轻易便撒手离去。世间苦楚,死固然一了百了,可你若就此归去,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周政胤闻声缓缓扭过头,目光落在宝忠身上的那一瞬,眼眶倏然泛红。
他喉间艰难滚动,千般委屈,愧疚与酸涩一齐翻涌上来,气息微弱颤抖,好不容易挤出断续的字句:
“何苦……这般费心救我。我本就是个不值得的人。”
宝忠嘴角勾了勾:
“这宫里多少人都觉得自己不值。可活着,才有别的可能。你若连命都舍弃,便什么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周政胤泪水汹涌而出,双唇抑制不住地颤抖,一字一顿,哽咽出声:
“……对、不、起!”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