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平陵南码头便出了事。
不是决堤,也不是翻船,是两个船行掌柜在码头上打起来了。
谢昭打着哈欠赶到时,其中一个还死死揪着对方衣领,旁边七八个伙计拉都拉不开,“姓周的,你昨夜说好了都不出船!”
“放你娘的屁!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好了?”
“你明明说好了的!结果你的船半夜就走了三条,还敢说没有?”
“老子的船老子爱往哪开往哪开!”
陈七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谢公子,拦吗?”
谢昭一步没动,“别急,先等等。”
陈七一愣,那边已经快滚进泥里了,“再等,他们真打起来了。”
“已经打了。”谢昭看得还挺认真,“现在正好听听为什么打。”
陈七:“……”
裴砚刚从后面过来,闻脚步微顿,最终也没管,反正没出人命。
直到那个姓周的掌柜被一拳砸破嘴角,赵县令才带着人强行将两边分开,“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闹!”
周掌柜吐了口血沫,“赵大人,你问他!昨日几家船行明明都说先压着船,官府不是要征吗?那就让他们着急,等后面水再涨,价自然高。”
“结果这孙子半夜偷着把船放出去了!”
另一边孙掌柜脸色也难看,“我不放,等着你一家赚?”
赵县令脸都绿了,这种话当着谢珩的面说,跟自己往棺材板里躺有什么区别。
偏偏谢昭一点火都没发,她只看着两人,“所以,你们不是没船。”
码头忽然安静不少,周掌柜表情一僵,孙掌柜也闭上了嘴。
谢昭走到码头边,往水面看了一眼,岸外芦苇荡密密麻麻,雨水打在上面,只能看见被风压低的一片青灰色。
昨夜陈七已经查过,这里头至少藏着十余条船,还有几条被拖上岸,船底朝天,草帘盖得严严实实。
赵县令咬牙道:“大人,要不要下官立刻带人——”
“带人干什么?”
“搜船。”
“不搜。”谢昭回答得太快,连几个船行掌柜都愣了一下。
赵县令皱眉,“可渡口还缺船。”
“我知道。”她回头看那两个刚打完架的人,“你们为什么藏?”
两人都不说话,谢昭指了指周掌柜,“你刚才嗓门最大,你说。”
周掌柜脸上还挂着伤,迟疑片刻,大概觉得事情已经瞒不住,索性豁出去了。
“大人,这话难听,可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如今水一天比一天大,船也一天比一天值钱。”
“现在把船送出去,挣的是眼前几吊钱。再等两日,真到了非船不可的时候,一趟能顶今日三趟。”
“而且船出去就有损耗,若再撞坏一条,谁赔?”
他说到最后,反倒越来越理直气壮,“我们也是做买卖的,总不能白亏。”
赵县令听得脸都黑了,陈七更是气得想骂人。
谢昭却点了点头,“有道理。”
这回连裴砚都侧头看了她一眼,周掌柜自己也没料到,“……大人觉得有道理?”
“当然。”谢昭道:“若我是你,我也等。”
码头上一下静得只剩风声,赵县令嘴唇动了动,“大人?”
谢昭没理他,她只是看着周掌柜,“那我问你,若你今日不出船,明日别人出了呢?”
周掌柜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昭笑了笑,“我不要你的船了。”
周掌柜神色一变,“朝廷缺船。”
“缺的是船,不是你家的船。”
谢昭转过身,对赵县令道:“从今日起,官府不再征平陵船行的船。”
这句话一落,所有人都懵了,连孙掌柜都忘了擦嘴边的血。
赵县令忍不住上前半步,“大人,可现在——”
“改雇。”
谢昭道:“谁愿意跑,就来登记。按趟结,不包长期。能跑夜路的另算,走险段的再另算。”
周掌柜听到这里,眉头反而松开一点,这不还是要船吗?
只要他们继续压着,价一样会涨。
可谢昭下一句话就让他脸上的神情僵住了,“另外,平陵所有渡口、码头,从今日起,只认官府新发的临时通行牌。”
赵县令愣了,陆停先反应过来,抬头看她,谢昭继续道:“有牌的船,救灾期间免停泊费,优先靠岸,优先补给。”
“没有牌的……”她看向周掌柜,“想藏多久藏多久,等水退了再出来也成。”
周掌柜脸色一点点变了,船为什么值钱?因为要跑,要靠码头,要装人装货。
如果没有官府临时牌,藏在芦苇荡里的船就算涨成金子,也只能停着看。
最要命的是,谁先拿到牌,谁先跑。谁先跑,谁先挣钱,而码头位置有限。
赵县令终于听懂,眼睛一下亮了,“那牌发多少?”
谢昭看向陆停,陆停已经迅速算起来,“先二十块。”
“只发二十?”
“够了。”谢昭道:“多了就不值钱了。”
周掌柜脸色彻底难看,“谢大人,这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