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经历了七次失败、耗费了巨额资金、熬干了所有人精力之后，一块按照“妥协版”工艺生产出来的热轧板卷，带着全厂的期望，送进了韩博的实验室。

金相显微镜下，韩博、林薇、周大勇等人屏息凝神。屏幕上，理想的双相组织（铁素体基体上均匀分布着岛状马氏体）并未完美呈现。组织略显粗大，马氏体岛的分布也不够均匀。

“拉伸试验！”韩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赵操作着万能试验机。拉伸曲线在屏幕上延伸…延伸…

“抗拉强度：605mpa！”

“屈服强度：355mpa！”

“延伸率a80：22%！”

数据出来的一刹那，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强度勉强达标（超过590mpa），但延伸率（22%）距离24%的最低要求，差了整整两个百分点！失败！又是一次昂贵的失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韩博猛地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仿佛要把它看穿，“实验室明明可以到25%！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卷取温度！肯定是卷取温度没控制好！或者精炼没到位！硫含量是不是超标了？！”

他像疯了一样扑到试验机旁，反复检查设备，又冲到电脑前调阅生产记录数据。然而，林薇提供的记录显示，关键的卷取温度在工艺窗口内波动，硫含量也压到了0。012%（虽然离0。010%有差距，但理论上不应造成如此大的延伸率损失）。

“韩博士…会不会是…连铸坯本身的问题？”林薇犹豫了一下，指着金相照片上铸坯原始组织的一个区域，“您看，这里…原始铸态组织存在明显的枝晶偏析和中心疏松…热轧变形虽然能改善，但可能无法完全消除对最终性能的影响？我们现有的连铸机…可能无法提供您方案所要求的那么均匀、致密的原始坯料…”她小心翼翼地指出了那个一直被韩博忽略、却被周大勇反复强调的“基础”问题。

韩博如遭雷击！他死死盯着金相照片上那些细微的缺陷，再对比自己实验室里纯净均匀的“小钢锭”，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引以为傲的理论，他坚信的工艺窗口，在红星厂这台老旧连铸机生产出的“粗糙”坯料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那看似微小的原始缺陷，经过热轧放大，最终成为了扼杀延伸率的致命伤！

“啊——！”韩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手痛苦地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连日来的高压、期待与此刻残酷现实的巨大落差，彻底压垮了这个沉浸于技术理想国的书生。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试验台钢架上！

“砰！”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节碎裂般的痛楚。鲜血，瞬间从他紧握的拳缝中渗出，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红梅。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佝偻着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充满了挫败、不甘和一种被现实碾碎的无助。

“韩博士！”林薇惊呼。

小赵等人也吓呆了。

周大勇看着这个崩溃的“书呆子”，看着他拳头上刺目的鲜血和那绝望的背影，花白的眉头紧紧锁着。他沉默地走上前，没有安慰，只是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条洗得发白、还算干净的粗布毛巾，不由分说地、有些粗暴地拉过韩博流血的手，用力按在伤口上。

“嚎什么！”周大勇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火药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炉子炸了？钢包穿了？还是天塌下来了？不就是一炉钢没达标吗？老子当年刚进厂，炼废的钢水能淹了半个车间！要是都像你这样，早他妈跳炉子八百回了！”

他用力按住韩博挣扎的手，浑浊的老眼盯着韩博布满血丝、充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打在韩博混乱的心上：

“实验室是纸上画马，生产线是沙场跑马！画得再像，跑起来才知道腿瘸不瘸！发现问题，是好事！总比闷头冲到悬崖边才知道掉下去强！”

他指了指那卷不合格的板卷，又指了指窗外轰鸣的炼钢车间：

“坯子不行？那就想办法把坯子轧硬实！工艺不行？那就一点点磨！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只要炉子里的火不熄，咱红星厂的脊梁骨，就折不了！”

“把血擦干净！把手包上！”周大勇将毛巾塞进韩博手里，语气不容置疑，“然后，跟老子去连铸机！老子倒要看看，这‘粗糙’的坯子，到底糙在哪！怎么把它给磨细溜了！”

韩博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粗粝、强硬的老工人，看着他眼中那历经千锤百炼却依旧不屈的光芒，感受着手心毛巾传来的粗粝触感和伤口被压迫的痛楚，再听着窗外那永不停歇的、代表着生命与希望的机器轰鸣…实验室里那个完美的“黄金窗口”在脑海中轰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生产线上那充满瑕疵却无比真实的钢铁洪流。

他眼中的绝望和疯狂，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混杂着痛苦、羞愧、以及一种被粗暴唤醒的、直面现实的勇气——开始浮现。他紧紧攥住了那条沾着血的毛巾，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攥住了一种新的、接地气的力量。他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背，用嘶哑的声音，重重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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