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一院,加护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程钢躺在层流洁净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线,脸色苍白如纸,但监护仪上那代表心跳的绿线,固执而微弱地跳动着。一场开颅减压手术外加紧急气管切开,从他残破的身体里抢回了一条命,但严重的脑震荡和神经损伤让他陷入深度昏迷,谁也不知道他何时能醒,甚至是否能醒来。
冯敏臂弯上的刀伤已包扎好,军大衣的破口带着硝烟未尽的凛冽。他站在病床前,目光深沉地掠过昏迷的程钢,最终落在病床另一侧——林秀芬正小心翼翼地给张建刚受伤的右臂换药。那道被手术刀撕裂的伤口狰狞刺眼,缝了十七针。
“感觉怎么样?”冯敏的声音低沉。
张建刚咧了咧嘴,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死不了!就是可惜了咱爷们这二两腱子肉,以后拎大锤怕是打折扣了。冯镇长,程工他……”他看向病床,声音低了下来。
“命保住了。他是根硬骨头。”冯敏目光如铁,转向林秀芬,“多亏了林主任当时反应快,不然咱们三个,怕是要在医院里凑一桌了。”
林秀芬缠纱布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沉淀着千钧之重:“敌人比我们想象得更疯狂,更专业。他们不会放弃。程工这里,需要绝对安全级别。”她眼神示意了一下病房门外的两名持枪守卫。安全部的“铁甲”小组已将这一层病房彻底封锁。
“安全部和周部长亲自做了布置。”冯敏点头,“程工身上那颗‘星火’,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醒之前,也是我们最后的时间窗口。”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周志华身着便装,走了进来,带来一身室外的寒气。他朝冯敏和林秀芬微微颔首,径直走到病床前,目光在程钢毫无知觉的脸上停顿片刻,眼中锐光一闪而逝。
“卫国同志安全抵达新安全点,目前保密级别为最高级。”周志华简意赅,“省经委那边的监控传来新情况。”他打开手中的保密文件夹,拿出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正是省经委副主任张秉昌与克勒克副总裁马修·科尔文(matthewcorwin)在会议厅门口“友好”握手的画面。而照片的角落,那个手腕带着明显火焰疤痕的杀手“铁棍”,清晰地出现在背景中,正低头与一名中方工作人员交谈——那人赫然是省经委招商处的一名科员!
“目标‘铁棍’身份锁定。本名刘大勇,前特战部队退役人员,三年前因故退伍,档案缺失关键部分。经查,其近期活动与一个已被标记的、有外资背景的‘企业安全顾问公司’有关联。此人极度危险。”周志华的声音冰冷,“张秉昌与克勒克的联系,有了直接而致命的证据链。目标物暴露,红星的技术成果,就是他们下一步绞杀的核心。”
“技术成果……”冯敏眉头紧锁,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花,“红星-3型控制器刚完成样机测试,核心资料在程工这里。但厂里……”
就在这时,一名安全部工作人员快步走到周志华身边,递上一份传真。周志华扫了一眼,脸色骤然变得更加凝重!
“红星厂急报!”他抬头,眼中寒芒暴涨,“半小时前,与合资项目相关的二号高炉,发生不明原因的冷却系统‘轻度泄漏’,触发紧急停机!现场没有人员重伤,但日方专家新田弘一(shintahirokazu)已向总部发出紧急报告,措辞严厉地指责中方设备维护水平低下,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同时……”周志华的声音顿了一下,“克勒克集团驻华办事处,已在半小时前,向省国资委、省经委同时递交了一份‘关于红星钢厂股权重组及技术合作的建议书’。据内线消息,他们……开价了。”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技术成果面临暴露危机!合资项目被精准狙击!资本亮出了獠牙!张秉昌的倒戈与克勒克的入场,已经图穷匕见!
“操!是他们!绝对是他们干的!”张建刚因激动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怒目圆睁,“那冷却系统我刚带人全面检修过!怎么会突然漏?!”
“小日本这是在找茬!想逼我们低头!”冯敏一拳砸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秀芬将最后一段纱布仔细缠好,打结,动作一丝不苟。她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后的手术刀,冷静得令人心悸:“张秉昌和克勒克动手了。他们的目标是红星的控制权,以及我们还没捂热的技术核心。程工这里,暂时安全。但厂里,需要有人回去,而且是……立刻。”
她的目光转向张建刚,又看向冯敏和周志华:“建刚需要静养。冯镇长,省里和地方的压力,必须你去顶住。至于厂里……技术团队缺了程工这个核心,现在又有‘内鬼’制造麻烦,设备故障是假,动摇人心、制造恐慌、逼宫谈判是真!必须有足够份量、又懂技术的人回去坐镇,稳定大局,处理突发状况!”
几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林秀芬身上。她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医院这边……
“这里交给安全部!没人能动程工分毫!”周志华斩钉截铁,“林主任,你的判断准确。红星现在就是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程工用命守住的火种,不能熄灭在厂里的暗算中!”他猛地站直,“我让‘冷锋’护送你回厂!带上最高级别安全预案!你们面临的危险等级,与程工同等!”
“不,”林秀芬轻轻摇头,她的手指抚过程钢冰凉的手背,眼神坚定如磐石,“我自己的安全,我会负责。冷锋同志,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追查那个‘铁棍’刘大勇!只要咬死他,就能撕开克勒克和张秉昌勾结的证据链!这关乎反击!”她看向冯敏和周志华,“我回厂,处理高炉故障,稳住技术团队!程工没做完的事,我们替他扛起来!”
“我跟你一起走!”张建刚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林秀芬一把按住。
“老实待着!”林秀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等你手臂能动,厂里更需要你!”
张建刚看着林秀芬坚毅的眼神,最终咬着牙,重重靠回枕头:“操!林姐,厂里……就交给你了!告诉他们,老子没死!拆炉子修阀门的活,等我能动了再回去干翻他们!”
冯敏看着眼前这一幕,胸中一股激流涌动。他朝着林秀芬,郑重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份千钧的信任和责任,已尽在不中。
风雪中的省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穿行在街道上。车内,“冷锋”——安全部特勤小队长杜劲松,面容冷硬地开着车。副驾驶上,俞卫国裹着一件深色大衣,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他被直接从安全部指挥中心转移到新的安全屋后,只短暂获悉程钢脱险及林秀芬将返厂的消息,便被杜劲松告知需要立刻转移配合一项紧急行动。
“去哪?‘铁棍’有线索了?”俞卫国沉声问。
杜劲松双眼锐利地盯着前方路况,声音如同冰渣摩擦:“目标刘大勇在经委会议结束后就失去了踪迹。常规追踪手段全部失效。我们现在去省工商行政管理局。”
“工商局?”俞卫国一愣。
“目标背景复杂。明面上的‘安全顾问公司’是幌子。我们高度怀疑他是通过多家空壳公司交叉持股、走账和转移。要挖他背后真正的操控者,必须查实控链条源头。”杜劲松解释道,“时间紧,省经委那边的审批环节随时可能被强行突破,必须最快速度拿到实证。你的身份和需要查阅档案的保密级别文件是钥匙。”
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旧办公楼后门。杜劲松出示证件,俞卫国拿出周志华签发的加密查询令。两人在专人引导下,进入一间高度保密的电子档案室。
巨大的屏幕上,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谱开始展开。杜劲松手指如飞,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如同骤雨。他开始快速筛选所有与“大勇”、“铁棍”、火焰疤痕特征人员关联的法人、股东、监事记录,重点查找那些注册于特区、自由港或境外、层层嵌套的空壳公司。
线索在模糊中逐渐清晰:
“查到!三年前注销的‘宏远信息咨询公司’,注销前的最后一位法人变更记录显示为一个叫‘吴勇’的人签名——笔记鉴定师刚反馈,与刘大勇的原始服役档案签名高度吻合!”
“紧接着,这家宏远公司的资产在注销前一个月,被秘密划转到一家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bvi)的离岸公司‘pacificb露ecapital’名下。追溯太平洋蓝资本的资金来源……”
杜劲松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屏幕上光标锁定在几条资金流上:“……超过70%的资金注入,都来自一个设在瑞士楚格州的账户!”
楚格州!加密银行的避税天堂!
杜劲松立刻将那个账户的核心标识符输入另一个内部系统进行深度交叉比对。屏幕上,数据流疯狂滚动,如同密集的神经脉冲在搏动。
“有了!”杜劲松眼中精光爆射!“该瑞士账户的频繁交易对手记录中……出现了克勒克集团总部关联投资基金的多个子账户代码!虽然经过复杂的衍生品工具伪装和分拆xiqian,但核心资金流向最终指向同一决策源!基本确定是克勒克提供的活动经费!‘铁棍’刘大勇……就是他们埋藏在境内的暗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