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林秀芬的手还扬在半空,微微颤抖。俞晓钢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眼圈瞬间红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愤怒和委屈:“你打我?好!好!你们就守着你们的破厂过一辈子吧!”他猛地转身冲进自己房间,狠狠摔上了门。
林秀芬的手无力地垂下,看着紧闭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愤怒、伤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疲惫。她何尝不累?厂医院改制风声鹤唳,“剥离”的阴影挥之不去。今天院里开会,又有领导暗示,像她这样“有学历、有门路”的骨干,应该“早做打算”,调到市里的大医院去。可她走了,王师傅他们这些老工人的慢性病怎么办?厂里那些潜在的职业病危害,谁去盯着?她热爱她的专业,更心疼这片土地上的工人兄弟。可儿子的质问,像一根针,扎在她最柔软也最困惑的地方。
***
俞卫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迎接他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桌上摆着凉了的饭菜,林秀芬坐在桌边,眼神放空。儿子的房门紧闭。
“怎么了?”俞卫国放下那点可怜的“战利品”。
林秀芬疲惫地摇摇头,指了指儿子的房间:“闹着要买什么耐克鞋,我…没忍住,打了他一下。”
俞卫国沉默地走到儿子房门口,敲了敲:“晓钢?”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带着愤怒的抽泣声。
俞卫国叹了口气,没有强行开门。他走到妻子身边坐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那只曾经在产房里紧握他的手,如今也布满了操劳的痕迹。
“厂里…今天轴承厂又退了一批货。”俞卫国低声道,把坏消息和盘托出,“还是老问题。转炉…快撑不住了。”
林秀芬的心猛地一沉。工厂的危机,最终都会变成每个工人家庭的危机。“省里…‘砸三铁’的风声越来越紧了。今天院里开会,又提剥离的事。”她也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夫妻俩相对无。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更添烦闷。俞晓钢房间里隐约传来一阵激烈的、带着强烈鼓点和嘶吼的音乐声,是崔健的《一无所有》——那是儿子最近痴迷的,与这个家、与他们这代人似乎格格不入的声音。
“卫国,”林秀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是不是真的落伍了?跟不上这时代了?”
俞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昏暗的路灯下,几个摇着蒲扇纳凉的老师傅,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隐约传来“下岗”、“买断”之类的字眼。远处,红星厂庞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高炉的剪影依旧巍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迟暮与沉重。
他想起白天在省轻工展销会上看到的那台小型进口电炉样品,安静、高效、干净,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旁边围满了惊叹的人群。那才是未来。
“落伍?”俞卫国转过身,看着妻子忧虑的眼睛,疲惫的脸上却慢慢凝聚起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路,还没走完呢。落伍,就学!跟不上,就追!”他拿起桌上那份被他带回来的、关于电炉短流程技术的简略资料,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得发皱。
“厂医院,不能散!那是工人的命根子!‘砸三铁’砸不掉的,是人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钢钉,砸在地上,“至于技术…电炉这条路,再难,也得闯!红星厂,不能在我们手里…凉了!”
林秀芬看着丈夫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簇熟悉的火焰,心中的彷徨似乎被驱散了一些。她点点头,刚要说什么——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沉寂。
俞卫国走过去拿起听筒:“喂?我是俞卫国。”
电话那头传来技术科值班员小张惊恐万状、几乎变调的声音:
“厂长!不好了!出…出大事了!三号转炉…炉壁烧穿了!钢…钢水…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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