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俞晓刚的眼神只是在那诱人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便迅速下移,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估值确实很有吸引力。”俞晓刚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条件呢?他们想要多少股份?董事会席位?对赌协议?还有,后续的战略方向,他们打算怎么‘助推’?”
陈志强脸上的兴奋稍稍冷却,他翻到意向书的关键条款部分:“启明和鼎峰联合投资,要求占股25%。董事会席位…他们要求两个,并拥有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对赌协议…三年内,汽车钢产销规模要达到年50万吨,毛利不低于行业前三水平,否则…创始人团队需按约定价格回购股份或稀释股权。”
俞晓刚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25%的股份,意味着失去绝对控制权。两个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意味着未来的重大决策,很可能不再是红星厂自己说了算。那个看似美好的对赌协议,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市场瞬息万变,谁能保证三年后一定达标?一旦触发对赌,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这个,‘寰宇资本’史密斯先生的方案。”陈志强又递上另一份,“估值更高!他们只要求20%股份,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要求核心技术专利必须转入双方合资的离岸公司持有,并希望由他们主导未来的海外市场拓展,尤其是…与沃森集团的潜在合作谈判。”
俞晓刚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两道冰冷的钢针。“核心技术专利离岸?主导与沃森合作?”他冷笑一声,拿起那份方案,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史密斯先生打得好算盘。这是想釜底抽薪,把红星的根挖走,再送到沃森嘴边?”他想起了谈判桌上林薇复杂的眼神,想起了沃森高管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资本逐利,无可厚非,但这种近乎掠夺式的条款,触碰了他的底线。
“志强,”俞晓刚将两份意向书轻轻推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依旧冒着白烟的炼钢高炉,“你觉得,这些钱,像什么?”
陈志强一愣:“像…像及时雨?像翅膀?”
“像刀。”俞晓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用好了,它能披荆斩棘,助我们腾飞。用不好,或者握剑的手不稳,它就会反过来,割断我们自己的喉咙,甚至把整个红星厂肢解卖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志强:“红星的根是什么?是技术!是周师傅他们几十年积累的手艺和骨头里的韧劲!是韩博、林薇他们没日没夜熬出来的数据模型!是我们这群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自己挣下的这份家业和尊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钱,我们需要!没有资本,我们冲不出重围,走不远。”俞晓刚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志强,“但引狼入室,把命根子交出去,为了短期的估值和扩张速度,放弃长远的发展和自主权?这绝不行!”
他走回办公桌,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启明和鼎峰的意向书上:“25%的股份,两个董事会席位,一票否决权?太多了!对赌协议,必须修改,风险不能全压在我们身上!”他又指向寰宇的方案:“核心技术专利,必须牢牢掌握在红星手中!这是红线!至于沃森…哼,要合作,也是我们红星主导,按我们的条件来!”
“那…厂长,我们怎么办?拒绝所有?”陈志强有些担忧,“东风订单要扩大生产,设备升级迫在眉睫,资金缺口很大啊!”
“当然不是拒绝所有。”俞晓刚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我们要挑!挑真正懂制造业、愿意长期陪伴、尊重我们团队和战略的‘伙伴’,而不是只想摘果子、套现走人的‘掠食者’!估值可以谈,但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战略方向必须由我们主导!”
他拿起电话:“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核心管理层和技术骨干,会议室开会!韩博、林薇、周师傅必须参加!我们要统一思想,制定引资原则!另外,志强,你亲自去接触一下省里的产业投资基金和国家开发银行,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做基石投资者。他们的钱,可能没那么‘烫手’。”
**资本的盛宴刚刚开场,而俞晓刚,已经握紧了手中那柄名为“原则”的剑鞘。他知道,引入资本,是红星厂走向更大舞台的必经之路,但如何不被资本的洪流裹挟、迷失方向,甚至反噬自身,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带领团队,在资本的刀锋上,走出属于红星自己的路。**那柄双刃剑,他要握在自己手中,只斩向阻碍前路的荆棘,绝不伤及自身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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