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卫国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越看,他花白的眉毛拧得越紧,呼吸也越加粗重。看完,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而坚决:“晓刚,我知道你心气高,看着汽车钢眼热。可这玩意儿,是咱们红星能碰的吗?那是宝钢、鞍钢,还有那些外国大鳄嘴里的肉!我们有什么?一台老掉牙的电炉,几台精度快磨没了的轧机!还有一群…刚学会轧点像样家电板的工人!技术?人才?设备?钱?哪一样够格?”
他指着窗外轰鸣的车间,语气激动起来:“你看看!家电板的订单,刚稳定下来,‘瑞声’这块牌子刚挂上!工人们刚看到点希望,刚能吃上几顿饱饭!这时候,你放着稳稳当当的钱不赚,要去赌那个什么…汽车钢?还要背上环保这个两千三百万的炸药包?!你这是要把厂子、把这几百号人,往火坑里推啊!步子太大,会扯着蛋!”
“爸!”俞晓刚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火焰,“稳稳当当?家电板的利润,在环保投入和原料成本面前,还能稳多久?‘瑞声’的核心供应商?那后面还挂着‘试用期’三个字!赵广利那种人,随时能用更低的价格和关系把我们挤出去!我们永远在产业链的最底层,看人脸色,挣点辛苦钱!这叫稳吗?这叫慢性zisha!”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南方省城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未来的力量:“汽车!这才是未来!是十年、二十年高速增长的黄金赛道!是真正能让我们红星厂脱胎换骨、挺直腰杆的战场!现在不进去,等宝钢鞍钢把产能铺开,等国外巨头把市场瓜分完,等这个窗口期彻底关上,我们红星厂就永远是个三流钢厂!永远只能在别人吃剩的残羹冷炙里刨食!永远摆脱不了随时可能被淘汰的命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父亲:“环保投入,是躲不过的刀!晚投不如早投!咬牙扛过去,不仅能活下来,还能甩掉一大批靠污染生存的小作坊!这是倒逼我们升级!至于汽车钢…”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难!难于上青天!但再难,也得干!不干,就是等死!设备旧?那就改!精度不够?那就调!没人才?那就挖!去宝钢挖!去研究院挖!没钱?家电板的利润,省下来的成本,还有…卖!把厂区西边那片闲置的堆场和旧库房卖了!再抵押贷款!集中所有能集中的资源,砸也要砸开一条路!”
“你…你这是要败家啊!”俞卫国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卖地?抵押贷款?你把厂子最后的老本都押上去赌?赌输了怎么办?厂子没了,这几百号工人怎么办?你让我…让我以后死了,怎么有脸去见那些老兄弟?!”老人浑浊的眼中充满了痛心和愤怒,那是对儿子“冒进”的极度不理解和恐惧。
“爸!”俞晓刚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哑,“守着这点家当,就能对得起老兄弟了?看着红星厂慢慢被淘汰,看着工人们年纪大了没技术被扫地出门,就对得起他们了?现在不拼,以后连拼的机会都没有!这个险,必须冒!这个担子,我俞晓刚扛了!”
父子俩的争吵声穿透了并不隔音的办公室门。门外的走廊上,闻声而来的陈志强、林薇、周大勇等人面面相觑,脸色凝重。陈志强眼中是忧虑,林薇秀眉紧蹙,周大勇则抱着胳膊,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花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俞卫国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近乎燃烧的野望,知道再难动摇。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最终,所有的愤怒和劝说都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忧虑。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不再看俞晓刚,只留下一句苍凉而沉重的话:
“好…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但晓刚,你给我记住!红星厂…不只是你俞晓刚一个人的!它下面…压着几百个家庭!几百张嘴!几百份指望!”说完,他佝偻着背,脚步有些踉跄地推门走了出去,背影显得格外落寞和苍老,但你从正面就会看到他脸上欣慰的笑容。
办公室内,只剩下俞晓刚一人。他依旧站在窗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钢枪。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窗外的厂区,灯火次第亮起,机器依旧轰鸣,那是他刚刚稳固的根基,也是他即将押上全部身家、豪赌未来的筹码。
环保的枷锁,重如泰山。
汽车的诱惑,灿若星辰。
老父亲的叹息,沉如铅块。
工人们的期望,灼如火炭。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矛盾,所有的野心与恐惧,都在这十字路口,狠狠挤压、碰撞、融合!
俞晓刚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挣扎、痛苦、犹豫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那是一种淬火前,钢铁被烧至白热、承受着巨大内应力、等待最后塑形的眼神。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通知所有中层以上干部,技术骨干,明天上午九点,大会议室。议题:红星钢铁厂环保升级改造方案,暨…进军汽车用钢领域战略决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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