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之前……我得说……”
话未说完，那口气如断弦般戛然而止。枯槁的身体猛然一挺，整个人向前扑倒，被手忙脚乱的年轻工友堪堪抱住。沾着鲜血的痰沫喷溅在冰冷、污迹斑斑的水泥地上，如同一个残酷突兀的句点。
程钢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绊在自己麻木的腿上，差点摔倒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他死死地盯着王国庆那张写满苦难、此刻却凝固在某种控诉表情上的脸，以及那蜿蜒的血痕。实验室里那个燃烧的希望火种——“晶种”，仿佛瞬间被泼进了一盆带着锈腥味的冰水。胜利的狂喜被一种巨大而冰冷、名为工人鲜血的铅块砸得粉碎。他感觉自己刚刚燃起的、为技术突破而激动得颤抖的心，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冻结在那里。
压抑的惊呼和低沉的悲泣在通道里蔓延。两个年轻工友抱着王师傅渐渐瘫软的身体，无助地嚎啕大哭起来。这哭声如同滚烫的油滴，瞬间引爆了之前聚集在培训点、被王国庆吐血引燃、继而追寻而来的更多工人！
人群像愤怒的铁水般从入口处涌入狭窄的通道，汇成一片沉滞而汹涌的灰色浪潮。无数双眼睛，饱含着绝望的悲愤、生活重压下的木然、以及对未知未来的恐惧，聚焦在现场唯一的“标志”上——那三个刚从实验室冲出来的工程师。林秀芬的身影也夹在人群中，她面色冷峻，眼神像烧红的铁块。
“王师傅…王师傅这是累死的！”
“他们在楼上搞什么名堂！花了厂里那么多钱！”
“又要减人了？是不是？！上面人又要把我们甩出去？”
“活路呢？活路在哪里！”
悲愤的质问、绝望的哭喊、愤怒的低吼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无形的热浪，冲得程钢等人站立不稳。李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俞晓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工友的同质惨状和汹涌的悲愤震得头脑空白。
就在人群压抑的情绪即将冲破临界点，通道内酝酿的风暴即将将这三个与工人命运仿佛处在不同世界的人吞噬的瞬间——
一道身影猛地冲到通道中间的一个半高工具箱上。正是林秀芬！她没有看倒下的王国庆，没有看茫然无助的程钢三人，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刺汹汹人群！她没有话筒，但清亮、坚韧、如同金铁交鸣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给我站住！”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清楚！这里是哪里？！”她扬起手臂，猛地指向身后老旧的转炉车间入口，那黑黢黔的门洞如同怪兽的口，“这是我们挥了二十年汗、炼了半辈子钢的地方！不是我们哭爹喊娘的地方！”
人群被她这突然的爆发和强大的气势镇得一窒。
林秀芬环视着那一张张熟悉的、此刻却被愤怒和绝望扭曲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更加有力：
“王师傅倒下，是因为他不甘心！不是因为怕！他不甘心就这么被当成废铁渣扫出去！我们的命不值钱？那厂子里这些钢，这些铁，是不是也跟着不值钱了？！”
她的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程钢，扫过被愤怒工人包围的实验室方向，最终又落回工友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淬火的利刃铮铮作响：
“实验室那帮娃子刚刚弄出了点名堂，你们就把他们当仇人？！他们的仪器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些‘劳什子’背后，是他爹妈跟我们一样在车间熬白的头发熬断的骨头！技术…技术是什么狗屁？！技术就是救命的刀子！我们守不住这炉钢，救不了这厂子，就什么都没有了！命？连渣都不剩！”
“楼上在拼命！我们也要拼命！但不是互相撕咬！”林秀芬目光如火炬般灼人，“王师傅说的没错，死之前我得说！但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我们的命！要自己用双手攥在车间里！用铁水去焠亮！”
她指向车间那巨大的、熄火待炼的转炉炉口，声音带着一股悲壮：
“去车间！回到你们的岗位！哪怕现在就剩一口气！守着它！守着我们这点家当，就是守住我们一线生机，守住我们不被贱卖的尊严！”
“谁要是想把它当废铁卖掉，当成包袱甩了，”林秀芬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如同淬火的钢钉般砸进每个工友的心里，也砸在闻讯刚刚赶到、刚好站在通道入口阴影处的周文彬和克勒克耳中：
“**……谁想甩掉工人？！**那就得踩着我们的骨头过去！除非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是尸首！不然，谁敢？！”
这话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颗钢球，轰然炸响！悲愤的情绪在刹那间被林秀芬强行扭转、凝聚成一种更为惨烈、更为决绝的——**誓死捍卫**！工人们通红的眼睛渐渐移开程钢等人，重新聚集在了林秀芬身上，最终缓缓望向那沉寂的转炉。愤怒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死战决心。
程钢靠着冰冷的管道壁，看着那个站在工具箱上、如同在战场上举旗的女工的背影。林秀芬的话语在他脑中疯狂回荡：“救命的刀子”、“手术台”、“尸首”……他想起了实验室里那台拼装出来的、被他和俞晓钢戏称为“手术台”的反应堆装置……楼下的工厂在绝望中挣扎求生，需要一场更彻底、更残酷的“手术”来挽救！技术，是刀子，可握刀的手在哪里？
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入口处阴影里那两个沉默的身影——被林秀芬话语震慑住的周文彬，以及表情莫测、眼神深邃地看着那台象征性转炉的克勒克。
通道里，血痕未干，绝望刚被点燃又被强行转化为背水一战的决心。
楼上的办公室，资本的绞索已悄然收紧，等待着一个签字。
实验室里，那点用无数代价换来的“晶种”幽光，在机器的嗡鸣中明明灭灭。
冷硬的钢铁丛林中，无数个手术台已悄然铺设完毕。这场拯救或是绞杀的“手术”，将由谁主刀？又将如何落下那决定生死的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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