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看着丈夫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坚定，心中五味杂陈。她点点头，放下汤碗：“对了，刚才有个叫程钢的年轻人来找你，说是技术科的。看你在开会，留了份东西。”她指了指桌上一个不起眼的文件袋。

俞卫国这才注意到那个牛皮纸袋。他疲惫地打开，里面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叠厚厚的、用铅笔绘制的草图和一些复杂的公式推导。图纸上画的，赫然是一个电炉短流程炼钢系统的核心部分——**超高功率电极智能控制系统的初步结构设想**！虽然还很粗糙，但思路清晰，大胆地采用了当时国内罕见的数字逻辑控制思路，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问题和替代方案！

俞卫国猛地坐直了身体，倦意一扫而空！他飞快地翻看着，越看越心惊！这个叫程钢的年轻人，竟然在没有接触过任何进口设备的情况下，仅凭公开资料和想象，就勾勒出了核心控制系统的框架！虽然许多地方还很稚嫩，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其中闪烁的灵感和对新技术（尤其是计算机控制）的敏感度，让俞卫国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颗倔强闪烁的星辰！

“程钢…他在哪？”俞卫国急切地问。

“他说…在厂图书馆的旧机房等你。”

***

红星厂图书馆角落那个布满灰尘的旧机房，是当年厂里搞计算机普及时留下的遗产，如今早已废弃。几台笨重的“长城0520”电脑蒙着防尘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程钢，一个看起来有些清瘦、戴着厚厚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趴在一张堆满书籍和图纸的旧桌子上，对着一台屏幕闪烁的电脑专注地敲打着键盘。屏幕上，复杂的程序代码如同瀑布般滚动。

“程钢？”俞卫国推门进来。

程钢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眼镜滑到了鼻梁上：“厂…厂长！”

俞卫国摆摆手，径直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代码：“这是…你写的？”

程钢有些局促地推了推眼镜：“嗯…是basic语。我在尝试模拟电极升降控制的逻辑…根据电弧电压和电流波动，动态调整电极位置，保持功率稳定…只是初步模型，还很粗糙，很多参数靠猜…”他指着旁边一堆翻开的书籍和杂志，有俄文的《电弧炉控制原理》，有英文的《ieee电气工程》期刊影印本，甚至还有几本大学的《自动控制理论》教材。

“这些都是你自己找的？自学的？”俞卫国拿起一本翻得卷边的俄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做着笔记。

“嗯。图书馆有些旧资料，还有些…托同学从外面复印的。”程钢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执拗，“厂长，我知道厂里想引进电炉，但核心技术人家肯定不会给。我就想…咱们能不能自己搞？哪怕先搞懂原理，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也行！”

俞卫国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却眼中燃烧着求知火焰的年轻人，再看看屏幕上那些跳跃的代码和桌上那些艰深的资料，心中翻涌起巨大的波澜。在剥离的阴云和王师傅的巨额医疗费重压下，这颗悄然萌发的技术火种，显得如此珍贵！

“好！好小子！”俞卫国重重拍了拍程钢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程钢一个趔趄，“思路对！胆子大！这条路，必须闯！”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破旧的机房，“这里，以后就是你的‘秘密基地’！需要什么书，列单子给我！需要什么设备…我想办法！但记住，”他压低声音，神情严肃，“这件事，只限于你我，还有…绝对可靠的技术人员！对外，一个字都不能提！”

程钢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用力点头：“明白！厂长！”

就在这时，俞卫国的司机小赵气喘吁吁地冲进机房：“厂长！厂长！省里…周主任电话！打到您办公室了！说有急事！好像…跟电炉有关！”

俞卫国心头猛地一跳！周志华！他立刻对程钢说：“你继续！按你的想法大胆干！”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办公室。

抓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周志华那熟悉而略显急促的声音：

“卫国！听着！有个机会！很小，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北方重机厂从东欧‘淘’回来一批‘处理品’，里面可能有几台二手的德国‘德马克’早期型号电炉！虽然旧，但核心骨架还在！最关键的是，里面可能包含了早期版本的自动控制系统图纸！是‘可能’！而且情况很复杂，涉及…一些灰色渠道，能不能拿到、拿到多少，全看本事！”

周志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紧迫感：“价格…会是个坑！但比起全新的，就是白菜价！而且，这是绕过技术封锁，摸到核心的唯一缝隙！敢不敢赌一把？敢的话，立刻动身去北重！找他们设备处的老魏！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记住，动作要快！消息捂不住！”

二手电炉！早期图纸！绕过封锁的缝隙！

俞卫国的心脏狂跳起来，握着话筒的手心瞬间被汗水浸透。窗外，秋日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那光芒，仿佛穿透了剥离的阴云和王师傅病榻的阴影，直直地照在了这条充满荆棘与未知的路上。

“敢！”俞卫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字掷地有声，“我马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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