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啊，"田副局长笑着打断他，"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嘛！至于那些举报材料，"他扫了一眼张工程师，"我看多是捕风捉影。特殊时期过来的人，应该更懂得珍惜现在的大好形势才对。"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张工程师文革时期的"黑历史"，又暗示吴建国不要逆时代潮流。会议室里的权力天平瞬间倾斜。

"可是他的专业知识来源。。。"吴建国还想争辩。

"自学成才的典型嘛！"田副局长一锤定音，"小平同志不是说吗，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小俞给厂里做了这么多贡献，这就是硬道理！"

会议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吴建国阴沉着脸收拾文件，张工程师则像霜打的茄子。当田副局长宣布调查暂告一段落，支持俞卫国出国深造时，赵厂长带头鼓起掌来。

散会后，周志华悄悄拉住俞卫国："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你要尽快动身。吴建国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田局长为什么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是帮改革。"周志华意味深长地说，"高层博弈比你想象的复杂。记住，到了德国，你不仅是学生，更是中国工业现代化的使者。"

接下来的日子像按了快进键。出国手续在周志华的"特殊渠道"下一路绿灯，护照、签证、机票奇迹般地在两周内搞定。红星厂为俞卫国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会，连一向节俭的赵厂长都批了五十元置装费。

只有一件事让俞卫国辗转反侧——如何与林秀芬告别。自从调查风波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有旁人在场。在1983年，未婚男女单独相处仍需要充分理由。

机会终于在临行前夜出现。国庆三十五周年，厂里放烟花庆祝。夜幕降临后，几乎全厂职工和家属都聚集在操场上看表演，人声鼎沸中，林秀芬悄悄拉了下俞卫国的衣袖。

"跟我来。"她轻声说。

两人避开人群，来到一处僻静的高炉旁。这里远离喧嚣，只有钢铁巨兽的低鸣相伴。夜空中，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将两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明天几点的车？"林秀芬问，声音有些发抖。

"早上七点二十。"俞卫国注视着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秀芬，我。。。"

"别说话。"林秀芬突然转身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前，"让我就这样待一会儿。"

俞卫国僵了一秒，随即紧紧回抱。在2023年，公共场合拥抱再平常不过，但在1983年的中国，这几乎是惊世骇俗的举动。林秀芬的勇敢让他心疼又感动。

"我会等你。"她抬起头，泪光在烟花映照下如星辰闪烁，"不管多久。"

俞卫国捧起她的脸，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这个简单的动作，在保守的80年代已经是最亲密的表现。

"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林秀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绣花布包，"里面有一些全国粮票、布票，还有。。。我的照片。"

布包里还有一封厚厚的信和一条手工编织的红色手绳。信纸上泪痕斑驳，显然写的时候哭过不止一次。

"戴上这个，"林秀芬将红绳系在俞卫国手腕上，"保平安的。"

远处传来人群的欢呼声，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钢厂。在这转瞬即逝的光明中，俞卫国看清了林秀芬眼中的不舍与坚定。

"秀芬，等我回来，我们就。。。"

"嘘，"林秀芬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承诺。只要。。。别忘了我。"

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在夜空，四周重归黑暗。两人静静相拥，只有高炉的轰鸣见证着这场80年代特有的、克制而深沉的爱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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