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在隧道中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正载着他们驶向另一个世界。

林渊的舍友卡雷尔和两个同学——戴着厚眼镜的保罗和总是紧张地咬着嘴唇的索菲——紧紧抱着装有基础药品和绷带的医疗包，挤在车厢角落。随着列车驶离市中心，窗外闪过的灯光越来越稀疏，车厢内的景象也在剧变。

原本西装革履、捧着智能手机的上班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穿着破旧夹克、身上布满纹身的年轻人。他们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三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闯入者”，眼神中混合着好奇、挑衅，以及毫不掩饰的戾气。几个壮硕的男人腰间明显别着刀具，甚至有人毫不掩饰地摆弄着一把弹簧刀。

布拉格的犹太区，这片位于伏尔塔瓦河右岸的古老区域，曾是数个世纪来布拉格城内犹太人被迫聚居的隔离地带。四王之战时期、神圣罗马帝国对异族的清洗与战后动荡，彻底摧毁了这里原有的社会结构。如今，它成了东欧移民、罗姆人和底层贫民的聚集地，是被繁华都市内被遗忘的阴暗角落。

“我……我觉得我们不该来这里。”索菲声音发颤，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座椅里。

“闭嘴，”卡雷尔低声呵斥，但他自己手心也在冒汗，“做完登记我们就走，能加学分的！”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肮脏褪色外套、棕发黑眼的斯拉夫年轻人注意到了他们，交换了一个晦暗的眼神，开始不紧不慢地挤过人群，朝他们靠近。

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扼住了三个学生的喉咙。

当地铁再次刺耳地刹车，停靠在一个昏暗破旧、墙壁布满涂鸦的站台时，卡雷尔再也忍不住了。

“快走！”

他低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向车门。保罗和索菲紧随其后，三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出了车厢。他们能感觉到那两个斯拉夫青年试图阻拦的手臂，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爆发出力量，挣脱了拉扯，冲上了站台。

“跑！别回头！”卡雷尔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三人背着沉重的医疗包，在弥漫着尿骚和腐臭味的破败街道上跌跌撞撞地狂奔。身后的脚步声和用陌生语发出的呼喊紧追不舍。街道两旁低矮的棚户和废弃房屋的窗户后面，无数双眼睛冷漠或戏谑地注视着这场深夜的追逐戏码。

肺像要炸开，腿如同灌了铅。就在他们以为要被追上时，卡雷尔瞥见旁边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

“这边！”

他们一头扎了进去，拼尽最后力气跑到巷子深处，却绝望地发现——这是个死胡同。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他们惊恐地回头，发现那两个斯拉夫年轻人竟然停在了巷口，没有进来。他们脸上看不到凶狠，反而写满了焦急，挥舞着手臂，用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大声呼喊着什么！

如果卡雷尔三人中有人能听懂斯拉夫语的话，就会明白这两个年轻人呼喊的内容是：“站住！别过去！”“那个小巷很危险，不能进去！”“有很多人失踪了，赶紧回来！”

可惜，这充满警告的呼喊，传入三个神学院学生耳中，只剩下了异族狂躁的、充满威胁的噪音。

“他们……他们不敢进来？”保罗喘着粗气，难以置信。

“快！躲起来！”卡雷尔顾不上细想，目光锁定在巷子尽头两个散发着恶臭的大型垃圾箱。他们手忙脚乱地掀开盖子，也顾不得里面的污秽，蜷缩着爬了进去，紧紧捂住口鼻，抑制住作呕的冲动。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们颤抖着掏出手机，疯狂地打电话求助，报警，向任何可能联系到的同学发送定位和信息。

大约几分钟后，那两个异族的大喊大叫忽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缓慢又有些蹒跚的脚步声，接着，一个苍老但异常慈祥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带着浓重布拉格口音的德语：

“孩子们，出来吧，没事了。别害怕，那些来自乡下的流民已经走了。”

得救了！

三人几乎要喜极而泣，他们艰难地推开垃圾箱盖，爬了出来，贪婪地呼吸着相对“新鲜”的空气。面前站着一位穿着黑色破旧外套、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她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廉价的香肠。

“婆婆，谢谢您！”卡雷尔连忙道谢，拍打着身上的污迹。

“好孩子，你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到这种地方来？”老婆婆关切地问，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温和。

惊魂未定的索菲带着一丝骄傲回答：“我们是布拉格大学神学院的医疗系学生，来这边贫民窟进行公益医疗服务的，想免费为这里的人提供帮助。”

“神学院的学生？”老婆婆脸上露出惊叹的神情，“真是难得……居然还有人愿意来这片被神明遗弃的土地。”

听到这话，卡雷尔三人脸上不禁浮现出得意之色。尤其是卡雷尔，心里更是对那个一再阻止他、来自“异教徒国度”夏国的舍友林渊，充满了鄙夷——看吧，只有我们这些从小生长在主的关怀下、与主有着同样黄金般发色的日耳曼人才拥有真正的奉献精神！

他们还沉浸在这种自我感动中，老婆婆脸上的慈祥笑容却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缓缓从篮子里掏出一个造型古朴、带着绿锈的铜制铃铛。

“既然是光辉之主的教士，”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那就成为伟大母亲最爱的血食吧！”

话音刚落，她猛地摇晃起铃铛！

“叮——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