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的脚步逐渐加快，鞋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逐渐加重的回响。原本汉娜应该带着林渊继续为波拉德家族招待其他客人，可她却径直朝着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走去，明显是在发泄情绪。

林渊不得不加快步伐，努力维持自己的人设。直到周围宾客渐少，林渊才压低声音提醒：“小姐，请冷静。薇拉此刻在汉斯先生和家族长辈眼中，是完美无瑕的受害者与联姻对象。明着冲突，只会让您陷入不利。”

“虚伪！”汉娜猛地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里明显压抑着怒火，“她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我不信哥哥和那些长辈们都像是瞎了一样看不出来！”

林渊微微思索后，眼帘微垂，低声提醒：“或许……并非看不见。只是每个人权衡事情的‘尺度’不同，看到的‘利益’也各异。”

汉娜听懂了，但并没有感到轻松。她烦躁地别过头，看向露台外繁盛的花园，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口气还是难以咽下。

林渊看着她这副模样，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用一种更轻、轻微的音量说：“另外……亨利刚才通过灵魂契约问我，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否需要他……配合进行一些‘侦查’？”

“亨利？”

这个名字似乎有某种魔力，让汉娜身上尖锐的怒气肉眼可见地一滞、随即迅速消散。她转回头，脸上不自然地带上淡淡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来：“那个笨蛋……胡闹什么。”

她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与理智：“这里有圣剑联盟的大骑士坐镇，教会也派来了使者，对混沌的力量非常敏感。让他安分待着，不要轻举妄动，暴露了就麻烦了。”

看到汉娜的情绪终于恢复理智，林渊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语气轻松地说：“好，我会转告他的。”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意识深处，通过灵魂契约传来了影魔亨利气急败坏的咆哮：林渊！你这个重色轻友的混蛋！你为了哄她开心就拿我去当诱饵？！那么多教会高层，你想我死第二次吗？！

林渊面不改色，在意识里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闭嘴，笨蛋。动动你的恶魔脑子，以汉娜小姐的性子，她可能在这种场合让你去冒险吗？我不过是给她一个台阶，让她冷静下来而已。

脑海里的咆哮戛然而止，变成了几声模糊不清、似乎有点讪讪的嘟囔。

汉娜并未察觉这一人一魔在灵魂层面的激烈交流，她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发丝和情绪，重新挺直了脊背。

“走吧，”她恢复了那副清冷的大小姐姿态，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因亨利之名而引起的波澜，“我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两人调整心绪，继续扮演着主家角色，穿梭于宾客之间。连续与来自光辉教会的托马斯主教（他也是神学院的经义系教授，被汉娜请来辅导林渊的经义基础）、来着布拉格警务系统的本杰明与拉德季两位高级警监后（两位警监都亲切地暗示他们欢迎林渊实习期来布拉格警局），林渊终于忍不住终于忍不住询问道：

“汉娜小姐，所以你怀疑的‘目标’是？”

“你没看出来？”汉娜问，语气里带着对林渊能力的怀疑。

“薇拉小姐？”林渊立刻反应过来：“也是，她是埃莉诺教授前夫生前的学生，之前的一位‘跳楼案’的被害人也是她的患者。可是布拉格警局不是证实她与此案无关啊。您还有别的什么证据吗？”

“军械订单！”汉娜斩钉截铁地说。

中世纪起，波拉德家族就是神圣罗马帝国册封的诸多边境伯爵之一。在并不实行“公侯伯子男”爵位制度的帝国内，这是仅次于选帝侯的上层贵族爵位。神圣罗马帝国在四王之战中战败、帝国王室与卢森堡家族被驱逐出境后，波拉德家族就成为布拉格城邦（布拉格城邦是神圣罗马联邦的七大邦国之一）军事力量的中流砥柱。

“切尔宁家族掌握着一家规模不俗的军工厂。”汉娜继续解释道：“我哥哥与薇拉的联姻，表面上看是为了获得稳定且带‘回扣’的优质军械来源，他们也借此打通了我们的军方市场。但是，我通过私人关系，发现近半年经由薇拉之手、最终流入我们家族控制军队的几批关键订单，出库数量和实际到手的数量有了很大差距！”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并且有几个超凡物品有较大缺口的订单，都经过了联邦内部几个邪教严重泛滥的地区，而且交付时间恰好卡在恶性邪教献祭事件之前！一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

林渊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怀疑她借助控制家族物流时，偷偷给‘慈爱之家’提供仪式材料？”

“没错！”汉娜眼中闪烁着精光，“而且你不觉得她在之前的事件中，被摘得太干净了吗？我之前询问过拉德季叔叔，‘跳楼’案中所有受害者的治疗师，薇拉是被释放最早的！事后所有治疗师的精神评估，她的得分也是最高的！她的身份实在太干净了，干净的很不真实！”

林渊的视线假装不经意地撇过薇拉的方向，发现她正亲昵地坐在汉斯身边、你侬我侬地说着悄悄话，忍不住一阵恶寒。

“薇拉好像比你哥哥大不少吧？”林渊感觉汉斯应该20岁出头，但是薇拉明显已经30岁了，忍不住询问道：“就算联姻，为什么不选择更合适的联姻对象呢？切尔宁家族嫡系成员众多，也不止薇拉一个女性后裔。”

“谁知道她用了什么邪术！”汉娜的视线也顺着林渊的视线望了过去，好不容易熄灭的怒火死灰复燃：“我邀请过熟悉的医疗教士对我哥哥使用了净化神术，却发现他对那个女人的感情竟是‘真心’的！这太诡异了！如果她不是‘慈爱之家’的核心成员，凭什么能让一个如此精明的家族掌舵人，在涉及邪教此等禁忌之事上，对她毫无保留地信任甚至迷恋？爱情绝对没有这么大威力！”

听到这里，林渊也忍不住觉得薇拉的身份存疑了。他想到在心灵治疗中心楼顶遇到的那个黄金阶的女邪教徒——虽然没有接触过，但是谁知道黄金阶的心灵教士能有什么诡异的手段？

他的目光再度扫过薇拉的方向，恰好看到薇拉正趁着汉斯与他人交谈时、与一位穿着严谨、气质阴郁的老人低声交谈。那老人微微点头，随即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薇拉则端起酒杯，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

“那个老人是谁？”林渊小声询问，“刚才有个老人与薇拉趁着你哥哥与他人交谈时，偷偷交流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