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引着众臣鱼贯入殿。
林远跟在柳伯庸身后,跨过那道足有一尺高的门槛,抬眼望去,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吸了口气。
朝凤殿比他想象中更加恢弘,殿内金砖铺地,光可鉴人,十二根盘龙金柱分列两侧,每根柱子都要两人合抱才勉强圈得住。
柱上金龙盘绕,龙首朝上,张牙舞爪地对着殿顶那盏巨大的莲花宫灯。
宫灯里点了上百支蜡烛,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座位分列左右两侧,每侧四排,每排十余席。
每席一张紫檀小几,几上已摆好了瓜果点心,银壶玉杯错落有致。
每张小几旁都跪坐着一名宫女,皆是统一的鹅黄宫装,低眉顺目,双手规整地交叠在膝上。
柳伯庸的位置在右侧靠前,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不算最前但也绝不算靠后。
他坐下之后,对林远点了点头,示意他在旁边的席位落座。
林远刚坐下,旁边的宫女便轻手轻脚地凑上来,替他斟满了玉杯。
酒色琥珀,果香清甜,是冰镇过的桂花酿。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往对面扫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人。
对面第二排,一名青衣少女正望着他。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素面华裙,衣料在烛光下泛着暗暗的流光,腰间系着一条葱绿色宫绦,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装饰。
可就是这般素净的打扮,反而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程诗音。
京城第一才女。
她还是那副矜持清冷的模样,坐姿端庄,脊背挺直,双手规整地搁在膝上,和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官家子弟截然不同。
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那双清冷的眼眸在看到林远的瞬间,先是亮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极淡的幽怨。
这人,自从那晚游船之后,便再也没来找过她。
她倒是想去柳府找他,可她家教严得很,母亲是京城大家族出身,闺阁规矩比旁的府邸多了一倍不止。
她连出个门都要禀报母亲,带两个嬷嬷四个丫鬟随行,想去柳府看一个外男?
做梦。
她这些日子憋得慌,只能把他写的那首诗翻来覆去地抄,抄了厚厚一沓纸,诗画在旁边磨墨都磨烦了。
还好这些日子她终于说动了父亲,派人去柳府说媒。
结果自然是极好的。
想到这里,程诗音清冷的俏脸上忍不住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飞快地把目光从林远身上移开,低下头去,假装专心致志地看面前那碟桂花糕。
只是那翘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林远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一荡。
这姑娘,穿着衣服的时候倒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可那晚在游船上醉了酒之后是什么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她软绵绵地趴在他怀里,红着脸扯他的衣襟,说“公子可有婚约”时那股子豁出去的娇憨,和眼前这个矜持端庄的程家千金简直是两个人。
林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程诗音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正二品锦鸡补服,端坐在席位上气度沉稳。
他正低头品茶,察觉到女儿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对面,然后落在林远身上。
他正低头品茶,察觉到女儿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对面,然后落在林远身上。
他想了想,对女儿微微点了点头。
此人便是吏部尚书——程远。
程诗音见父亲这副态度,心里又喜又羞,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连忙把头低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女官高亢的通报声。
“宰相大人到——”
满殿的声音齐刷刷静了下来。所有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全都闭了嘴,起身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衣袍窸窣声连成一片。
林远也跟着站起身来,目光朝殿门口望去。
上官鸿龙行虎步,负手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紫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乌纱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威仪。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左顾右盼,也不刻意昂首,就是那种理所当然走在所有人前头的气势。
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女子。
上官婉儿。
她今日穿的是正四品女学士的官服,鸦青色的对襟长袍,领口和袖边绣着银线缠枝纹样,腰间束着墨色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小巧的玉牌。
官服本是宽大庄重的款式,可穿在她身上却说不出的好看。
衣襟被胸前鼓鼓囊囊的弧度微微撑起,腰间的革带把腰肢束得纤细,往下臀儿在袍服下勾勒出一道圆润挺翘的弧线。
长发梳成了惊鸿髻,髻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俏脸清冷貌美,配上这身官服,倒比平日里的华裙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
她跟在父亲身后,目不斜视,可刚进殿便侧过头,目光和林远对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