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乙道:“我真不知道。我这人不识字,一看字就头疼,所以压根儿没去看那个字。”
和珅大喝一声,道:“将此人收押狱中,严加看管。我要到监中,与李侍尧一较高低!”
监舍打开牢门,和珅拍了拍身上的衣袖,慢慢踱步进来。李侍尧正坐在方桌边上看书,虽然在监中,他仍然姿态端正,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好似在自家书房中。
和珅道:“李大人,能在这里静心看书,真是令人佩服。”
李侍尧站了起来,施礼道:“和大人到了,看着满面笑容,应当收获不小。”
“正是,昆明气候如此宜人,风光如此之好,比之京城舒服很多,李大人真是有福气呀。”
“和大人不会来这里只是游山玩水,不理公事吧?”
“李大人重了,我说过,我只不过奉旨行事,回去有得交代就行了,李大人不必过于紧张。看李大人在此观看兵书,应该收获不小。”
“我一介武夫,不看兵书又能看什么书呢?我是受小人诬陷,还望和大人尽早查明真相,禀报皇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和珅点了点头,道,“虽然我也读了许多书,但兵书所知甚少,敢问李大人,用兵的头条是什么?”
“兵法虚虚实实,岂能一字概括,若非要说,则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嗯,说的极是。”和珅说着,拿起桌上的《孙子兵法》,道,“那么,我也看看李大人的兵法,多学学知彼知己之道,过几日原样奉还!”
和珅说着,将书藏入怀中,李侍尧目瞪口呆,道:“大人要兵书,哪里没有,何必从我这里取呢?”
和珅微笑道:“只有李大人看过的兵书,才能做到知己知彼,是吧!”
看着和珅走出去的背影,李侍尧心里一阵拔凉,他第一次意识到,一场严峻的斗争现在开始了。
和珅回到府衙,翻开兵书,找到一处被撕掉的地方。喀宁阿欢喜地叫道:“果然如此,拿一本书来对照,看看是什么字。”
和珅道:“不用看了,我已知道。”和珅早已将此书默记在胸,自然不用对照。
“什么字?”
“遁!”和珅道。
“李侍尧果非寻常之辈。”喀宁阿道,“赵一恒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孙大人学识渊博,如何看这遁字?”和珅转而问孙士毅。
孙士毅沉吟片刻道:“这个字确实有讲究,依我看来,赵一恒必定还在昆明城中。”
和珅被说得颇有兴致,道:“哦,此话怎讲?”
“李侍尧胆大心细,他并非要赵一恒远走他乡,而是只让他躲起来,风波过后再出现,因此他不是用‘逃’字,而是用‘遁’。遁者,就地消失也。如果他往外逃走的话,在关隘路口客栈必定被捉,而昆明是他的老巢,找个地方躲起来,比远走他乡要更加容易而且保险。”孙士毅分析道。
“孙大人分析得有理,既然在昆明城之内,就靠大人了。”
“大人尽管放心,我尽力而为!喀大人办案多年,以你的经验来说,他可能躲在哪里?”孙士毅向喀宁阿寻求方向。
喀宁阿反问孙士毅,道:“假如孙大人有事,要就地躲避,会去哪里呢?”
孙士毅皱了皱眉,要以自己为例,还真是不舒服,不过此时大家都为了同一个目的,不再计较小节了,道:“我若是要藏匿起来,第一,必然不会去投奔亲朋好友。”
“有没有可能会一个人躲起来?”喀宁阿继续问道。
“如果独自躲起来,起居饮食,必须出来购买,有所不便,所以这一可能性也小。”海宁推己及人道。
“对,那他就必须投奔一个人了。”喀宁阿分析道,“这个人呢,必须与自己关系很好,或者可以用金钱收买,让他解决自己的日常饮食问题。但他和这个人的关系,是亲朋好友很少知道,或者绝对想不到的。”
“赵一恒在昆明交往众多,要找一个隐秘的朋友还是有办法的。”孙士毅道。
三人商议许久,想出一个最笨但最有用的办法,让孙士毅派兵挨家挨户查询。
喀宁阿闷闷不乐,显然,如果要怪罪下来的话,是自己的失职。他换上便服,信步出来,街上有人闲聊的地方,不少都要谈论钦差查办李侍尧之事,可见这是昆明目前的最大的谈资。在一座石桥上,各色人等在桥边石栏以及石凳上三三两两坐着,正是一个聊天的好地方。喀宁阿在人群中坐下,问道:“听说钦差大人全城搜捕赵一恒,可有此事?”
旁边肥头大耳满脸不屑的中年白胖子道:“那可不,衙役到我家来,没搜出赵一恒,倒把屋里藏的一坛老酒给打翻了,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众人都大笑,道:“衙役是不是怀疑你把赵一恒拿去泡酒了!”
白胖子道:“这家伙平日里狗仗人势,颐指气使,男盗女娼,真能拿他泡酒倒是解气。”
喀宁阿心中一动,道:“他可是正经人,哪有男盗女娼之说?”
白胖子道:“这位客人,说你什么呢,真没见过世面。这年头呀只有一本正经的人,才会男盗女娼,像我这种满口粗话的人呢,倒是挺正经的。”
众人都夸赞道:“这倒是实话,精彩精彩。”
喀宁阿道:“那我倒想问问,赵一恒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白胖子道:“翠聚楼有一老婊子叫金珠,年老色衰,没什么客人,本来准备退休从良了,哪晓得被赵一恒看中,就做赵一恒一个人的生意。赵一恒为何喜欢她呢,原来她操一口赵一恒的家乡话,妓女们恍然大悟,都想学她的口音把生意抢走呢。”
有人问道:“胖子,你对翠聚楼了如指掌,是不是常客呀。”
胖子道:“不瞒你说,我是有那心,但没那么多钱,我怎么知道呢?翠聚楼老鸨是我一远房表姐。笑什么呀,她手下管着几十号人马,不比你们都强吗?孔子说,笑贫不笑娼,这道理你们都不懂吗……”
喀宁阿再也坐不住,径直往翠聚楼而来。这个翠聚楼是昆明的二流妓院,但生意绝好,有物美价廉之美名。喀宁阿一进来,正是客人绝少的时候,老鸨从昏睡中一下子抖擞精神,招呼道:“这位官人,是生面孔,不知要什么样的姑娘?”
喀宁阿道:“金珠。”
老鸨瞪大眼睛,叫道:“哎哟,您这口味……我们这儿年轻漂亮的姑娘多得是,要不您过来看看?”
喀宁阿摸出一把碎银,伸到老鸨面前,道:“我只要金珠。”
老鸨伸出手来,一把抄起银子道:“您这不是叫我为难吧,金珠平时没人理的,好不容易被人长包了,又来专门点她的,哎哟,你们这些男人,真把我弄糊涂了……”
老鸨伸出手来,一把抄起银子道:“您这不是叫我为难吧,金珠平时没人理的,好不容易被人长包了,又来专门点她的,哎哟,你们这些男人,真把我弄糊涂了……”
喀宁阿心中一喜,道:“长包了,在哪?”
老鸨道:“就在后院呀,客官您要是喜欢长包的话,我给您找个更好的,有情有趣,陪您吃喝陪您玩,包您爽翻……”
赵一恒接到李侍尧的密令之后,知道马上必须躲避风头。但是去哪儿呢?逃亡外地,很可能在关隘路口被捉,自己年纪大了,也不能长途跋涉;投奔亲朋好友,显然是自投虎口;自己躲到某处去,也不太可能,养尊处优惯了,不可能受得了苦。况且这一躲,是十天半月,还是一年半载,实在不晓得。又想,自己躲在哪里,是最让人们意想不到的呢?终于,他下定决心,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
翠聚楼的妓女金珠是他的同乡,说话口音和他母亲一模一样,有一次邂逅了金珠之后,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私会一番,倒不专门去寻欢,重要的是聊天,说家乡话,甚至聊点往事,他觉得快慰无比,甚至上瘾。对于金珠,他给钱也痛快,渐渐的这婊子也对他颇为依恋,听计从。他的办法就是:躲到妓院的长包房,让金珠出入照顾他的生活,打听外边的消息。
确实,谁也想不到他会流窜到这种地方来,家人好友,包括李侍尧,谁也想不到,更别提钦差大人了。当赵一恒得知全城挨家挨户搜查时,又惊又喜,惊的是被和珅猜中自己留在昆明城,喜的是谁也不会到妓院中搜查。
不过长久待在房间里,他还是觉得郁闷,每日里多为自斟自饮,把自己喝醉,狠狠地睡上一觉,这是打发时间最好的办法。这一天,他喝得醉醺醺的,模糊中看见门口进来一人,一看,是自己的熟人,便叫道:“喀大人,来,陪我干一杯。”
喀宁阿点点头道:“好呀,我可找你好久了。”
京城传来消息,冯霁雯生了一个男孩,母子俱平安。和珅在忐忑中听到消息,大喜。几乎同时,喀宁阿逮到赵一恒。和珅叹道:“是这孩子给我带来好运呀!”
审讯赵一恒并不顺利,这家伙坚信只要能扛过去,李侍尧就能重振雄风,始终一脸傲气,并不开口。喀宁阿用刑逼供,赵一恒居然只求速死。和珅闻讯道:“此人老而成精,其气焰嚣张,让我先打击他的气焰。”
和珅来到监中,只见赵一恒身上血迹斑斑,眼神中依然有光采。和珅道:“皇上这次派我来,指定要拿李侍尧开刀,打一个封疆大吏,以惩戒全国,逃不掉的。大量案情我已经都摸清线索,你不招供,也有其他人招供。我举个例子,云南建水县关于李侍尧私吞金子的事,是你经手的吧?你不招供我们也能找出人证物证。如今我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立功的话,你和家人都有活路,负隅顽抗,你是把家人往死路上逼。”然后命令专人看管,在监房内不许坐卧,不许他睡觉,一瞌睡就叫醒。赵一恒被折磨三天后,死不成活不了,终于扛不住,主动供认出李侍尧种种贪污受贿的办法,令人大开眼界。
第一类,直接勒索。
李侍尧刚刚调任云贵总督,接见了管理乐马银厂的通判素尔方阿,明令道:“银厂既然是你管理的,给我弄些银子也是应该的,每个月直接孝敬一二千两银子,这个数字不过分吧!”素尔方阿哪有不答应的?只能点头应允。云南钱局的经管是汪圻,因没有主动孝敬李侍尧,李侍尧便对他故意刁难。汪圻明白其意,便送了三柄金如意给李侍尧,李侍尧当天便把金如意给扔了出来。汪圻便去求情,李侍尧让家奴张永受传话,每年孝敬五千两银子。汪圻只好同意。
第二类,巧立名目。
李侍尧准备到苏州置办给皇上的贡品,事先放出风声。汪圻立即将三柄金如意变卖,凑了五千两送上,素尔方阿送三千两,临安知府送两千两,署东川府送四千两,道员庄肇奎送银两千两,全经赵一恒之手。
李侍尧收礼,并不限于红白喜事,也以家中寿诞、建房等名义,大肆摆酒,借机收礼。乾隆四十年,李侍尧派张永受以其妻弟名义购置田产,价值万金有余,所用钱财都是受贿所得。乾隆四十三年九月,张永受赴京督办建造新宅子,众官听得消息,不得不送礼,素尔方阿送上五千两,临安知府德起也送银子五千两。为避人耳目,这一万两银子在云南府外的一个偏僻地方交给张永受。其他部属哪敢落后,纷纷送礼。
第三类,强买强卖。
李侍尧有两颗名贵珍珠,放出风来,吩咐张永受代为出售。张永受会意,找了昆明县同知方洛和昆明县知县为“买家”。二人不敢不买,最后一人以两千两的价格买下,另一人以三千两的价格买下,李侍尧成功到手五千两。荒唐的是,不久以后,他又借故命令张永受把两颗珍珠收回,二人怎敢不从!珍珠收回后,李侍尧又故技重施,再次卖出,强卖强收,重复数次,用两颗珍珠获得两万三千两银子。
他自己贪污敛财不说,家奴张永受等也纷纷效仿,把云南府搞得乌烟瘴气,官风极其败坏。
和珅深知,此时清代官场,要说廉洁,是不可能的,贪污弊病成风,但是像李侍尧这样肆无忌惮巧取豪夺的,倒是独一份。
和珅办案极为认真,赵一恒每说出一桩,他不但详细记录,而且火速派人将涉案的官员调来对质画押。和珅连哄带吓,警告他们不要站错队,朝廷现在已经准备处置李侍尧了,只有戴罪揭发,才是立功之道。那些官员本来犹豫不定,此刻为求自保,纷纷告发李侍尧种种贪黩劣迹,并且控诉自己多年受到李侍尧的威逼,不得不从。
人证物证确凿之后,和珅开始提审李侍尧了。
和珅盯着李侍尧的眼睛,良久道:“这次我本是相信你为人清白,我走走过场就可以交差了,没想到一查查出这么多证据确凿的案子,我就是想帮你也帮不成了。”
李侍尧已知事态严重,但不知和珅查到何种程度,一看和珅列出的清单,再加上拉出精神崩溃的赵一恒出来对质,李侍尧知道大势已去,争辩也是无用,爽快地缴械投降了。
至此,此案证据齐全,已办成铁案。
最后一道程序是抄家结案,把赃款的去向搞清楚,再一一向皇上禀明,这是最重要的罪证。可是就在这节骨眼,出现了问题:李侍尧贪污的银子,有一大部分不知去向。
事关重大,和珅下令仔细搜索,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银子的去向找出。
在亲兵们细致搜查之下,银子没有找到,倒是搜出几张单据出来。和珅仔细看去,心中一震:这些单据大同小异,都是李侍尧每次给乾隆办贡品的记录单子,每张单子上的贡品多达几十甚至上百种,价值好几千两以上银子,有白玉长春壶、白玉蟠桃、宋磁霁红花囊、成窑五彩瓶、明黄刻丝万福万寿龙袍……还有一张单子,是李侍尧为乾隆今年七十大寿准备的贡品清单,现在还差几个月,贡品已经准备得多半了。
原来,李侍尧来路不正的赃款,有很大一部分是变作贡品送给皇上了。看来,博得“圣欢”的人,李侍尧可是头一号。
案件至此,可以将罪状一一列出,奏章之后,附上证据。定罪之后,钦差要向皇上拟定一个处理意见,便问喀宁阿道:“喀大人以为此罪如何裁决?”
喀宁阿不假思索道:“按大清律例,此罪该判斩立决!”
和珅费尽心思办理此案,本来就想置李侍尧于死地,而其贪污之严重,是合乎斩立决的,于是填上斩立决。其他的官员,罪行较大的素尔方阿斩监候,秋后处决;汪圻、汪肇奎发配伊犁边疆、抄家,其他人多是抄家,发配边疆。
喀宁阿道:“奏章完毕,此案可以结束了,可以先发往朝廷,我们押送要犯在后。”
和珅道:“此奏章看似完备,但我心中老是有一点点觉得不妥之处,却又不知道在哪里。先放一夜,等明日再发吧。”
当夜吃酒庆祝,自不赘。和珅心中有事,回到房中后,脑中猛然闪过那些单据:皇上愿意不愿意处李侍尧死罪呢?这一闪念,使他心中豁然开朗,自己觉得不妥之处,正在于此。
李侍尧的罪,按照律例,是难逃一死。但最重要的并非李侍尧的罪该不该死,而是皇上认为该不该死。李侍尧的死,别人说了不算,皇上说了才算。因此,自己在奏章的裁决,不能按照律例,应该按照皇上的心思才是对的。
那么皇上的心思是什么呢?
李侍尧为官二十余载,虽然大多时间在地方边疆,并不经常见到皇上,但是善于揣摩皇上的心思,不但能干,而且以进贡见长,皇上会舍得杀了李侍尧吗?这个,和珅不敢保证。将心比心,之前因安明案件获罪,皇上曾经为自己护短,难道就不会为李侍尧护短!
纵观此案,从海宁弹劾李侍尧开始,皇上便处于犹疑的状态,南巡途中,他相信地方官员贪污应该确有其事,下令追查李侍尧,杀虎震林。但细细分析,皇上痛恨的是贪污,对李侍尧个人并无多大的成见,甚至也有袒护的味道。但从进贡单子上看,李侍尧一死,皇上去哪里找这么替自己着想的官员呢!
思前想后,和珅认为皇上不太可能想让李侍尧死,既如此,应该在奏章中提议斩监候,罪行当判处死刑,但并不马上处死,而是先行囚禁,到秋后复审,再决定是否执行死刑。
喀宁阿听了和珅意见,提议道:“此案案情明了,判处斩立决合乎情理,大人何以改成斩监候?”
和珅并不想将自己微妙的心思和盘托出,道:“咱们只是一个提议,最终决定的是皇上,咱们给皇上留点余地,才能体现皇上整顿吏治的决心。”
喀宁阿沉吟道:“大人,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和珅道:“请讲不妨。”
喀宁阿道:“李侍尧根深叶茂,我们已经得罪到家了,倘若他有死灰复燃的机会,我想大人会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和珅正色道:“我们秉公执法,何惧麻烦,皇上自会有公道。”
喀宁阿不依不饶道:“倘若皇上见我们的建议,会不会认为不通律法,胡乱拟罚?”
和珅道:“皇上圣明,自然明白我们心意,奏章就这样决定,不必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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