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弥氏惊疑不定,见和珅镇定的样子,只能按照他的话,不再惩罚小月儿。和琳见和珅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居然让额娘免了惩罚,舒了一口气,对和珅越加佩服。和珅暗自得意:以前他有求于伍弥氏,都是取悦为主,这次去用惊吓,居然效果更好,又多了一个小手段,岂能不沾沾自喜。
和珅陪着伍弥氏,徘徊后院,道:“额娘不必惊慌,只要叫家人小心护院,飞贼不敢再来——不过孩儿想起了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讲?”
伍弥氏被和珅说得五迷三道,问道:“还有什么小心思——两兄弟就数你会来事儿。”
和珅道:“额娘如今年轻貌美,浑如一朵花儿,可曾想到花总有谢时,到了七老八十,牙齿脱落、皱纹重重、步履蹒跚的样子。”
伍弥氏正看着一朵芍药花上,一个蜜蜂绕着盘旋,听了此话,蓦然一惊,道:“你这孩子,说什么鬼话,存心是要气我不成。”一扬手就朝和珅打来,和珅早已料到,退后一步避开,道:“孩儿不是气额娘,而是为额娘着想来着。额娘若想永葆青春,孩儿想到一个法子。”
伍弥氏道:“莫非有长生不老药——你快说来。”
和珅故意卖关子道:“若要长生不老药,额娘可以请神仙去,孩儿做不到。人有生老病死,这是万物之理,但是……”
伍弥氏道:“但是什么,你快说呀,有道理,额娘会奖赏你的。”
和珅道:“额娘容颜绝代风华,世所罕见,若能请精湛画师画一幅肖像,把此刻容颜记下,岂不是可永葆青春!”
伍弥氏一听,转忧为喜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可是,哪里有这样的画师呢?”
和珅道:“要不说巧呢,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来真是天意。葛先生既是老师,又是京城有名的画师,何不让他给母亲写生一幅,让我去求求他,也算是对母亲略表孝心!”
伍弥氏眼睛一亮,“噢”地叫了出来。她大概没有想到这个迂腐的教书匠还有这一手,便道:“那我见识见识,倒看看他有没有真本事。”
葛先生早已得到和珅吩咐,自然不会推辞。当下设在园中,伍弥氏端坐亭台中,葛先生目视女主人,虽然颇为不雅,但还是花了数个时辰,为她画了一幅工笔肖像。五分容貌相似,却又有五分美化,让女主人觉得既是自己,却比自己要美了许多,不禁怀疑是不是低估自己的容貌。恍惚之间,她已经确信画上的人就是最真实的自己。
伍弥氏当下对葛先生刮目相看。和珅趁伍弥氏开心之际,便点拨了先生的束脩之事,说了先生的窘迫与去意。伍弥氏心里一时喜悦,把脩金补上。和珅算是左右逢源,把老师留住了。
在继母身上,和珅第一次经历了与虎豹调和关系的经验,他也第一次体会到自己察观色、操纵人性的喜悦。
当下葛先生放下心来,答应教授两兄弟,直到进入官学为止。
十三岁这一年,和珅凭着自己俊秀的外貌、出色的才学以及祖辈父亲的荫功,被咸安宫官学选拔录取。
咸安宫官学属于旗学,在它成立之前,内务府统管的上三旗优秀子弟,都在景山官学读书。雍正六年,雍正帝看到紫禁城内的咸安宫空置多时,又因景山官学办得不够好,学生功课未专,便提议在此再设一座官学。当年从景山官学年龄在十三到二十三岁的学生中,选出俊秀的、有潜力的学生九十名,重点培养。乾隆即位之后,下旨把生源扩大到整个八旗官员子弟,其中从景山官学选三十人,其余的每旗各选十人,每期总数共一百一十人。
这所全国最好的官学,教师的水平算是全国一流,学生的待遇也相当不错。学生每月的伙食银按照护军的标准发给,每人每日还有肉菜银五分,按月由内务府发给。此外,每月给银二两,每月给米五十三斗。清朝的护军是守卫皇宫的精锐兵种,每佐领只有十七个名额,待遇比普通八旗兵优越。咸安宫的学生的待遇,要大大高于当兵领饷。
咸安宫的官学主要教授文武两科,文的有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满文、蒙古文、藏文,间有诗词、书画等方面的培训;武的包括骑射、摔跤以及如何使用火器的军事课程等。官学分为汉书十二房、满书三房,各设教习一人。在学校授课的老师,绝大多数为进士出身的翰林,最差的也是举人。在这里学习的学生,大部分是才貌双全的八旗后代,宗室和八旗子弟参加乡试、会试,都会单独举行,录取比例很高。因此,只要进入咸安宫学习,就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仕途,这正是和珅梦寐以求的摆脱困境的最好出路。
一轮红日刚刚挨上紫禁城的墙顶,投射到琉璃瓦上,显出颇为鲜艳的光晕。和珅穿着一件青布长衫,因为浆洗多次,青色褪了,隐约露出白色的纹理,不过还算洁净。里面是一件小褂裤,脚上白竹布的袜子,六七成新的玄色双梁鞋,配上皎洁的脸蛋,还可以看出是个有教养人家的孩子。他心情雀跃,这是第一次上紫禁城的咸安宫官学,是个向往已久的世界,那感觉跟新官上任有得一比。他记住了这清早凉丝丝的带着清香的气息,记住了红中带黄的初日的光芒,甚至连踩在脚下的地砖也舒适得很,一切都是新鲜而不寻常的。
在西华门口,守门的王太监看见陆续来的学生,身着各种绣花丝绸华服,带着仆人,他点头哈腰,问了名字,对了对花名册,有的甚至不用对名册,瞧对方的气场,就知道非一般人家。这时他眼见一个孩子兴高采烈地走进去,不像学生也不像仆人,他厉声叫道:“嘿,你是干吗去的?”
那孩子就是和珅,与其他的孩子一比,他明显有点鸡立鹤群。
“我是去咸安宫报到的学生。”和珅恭恭敬敬,躬身道。
“我是去咸安宫报到的学生。”和珅恭恭敬敬,躬身道。
“噢,哪个旗的,叫什么名字?”王太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拿起花名册。
“正红旗,我叫和珅。”和珅应答如流。
王太监边找边问道:“你父亲是什么官什么职?”
这不在调查之列,不过王太监十分好奇而已。
“福建副都统常保,官职二品。”和珅很骄傲地道,但是不敢高声。满人并不讳自己的父名,所以他父亲叫常保,还给他起名善保。
“哦……常保,正二品,对,不过不是已经死了吗,还品什么品?”王太监尖声叫了一声,好似又难受又充满快感,“难怪哟,真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即是如此,以后你穿着也该注意点,这里是皇宫,你有可能会碰到皇上,不能丢了体统呀。”
和珅的心抖了一下,脸色暗了下来。提起父亲,那是他的荣耀,但王太监这番话又使他莫名难受,似乎他不愿意承认父亲已经去世三年这个事实。不过他很快就把僵硬的脸松弛下来,朝王太监点头请示道:“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进去吧,要记住你是个八旗子弟,你得有面儿!”王太监很享受这个孩子低头垂眼的样子。
和珅有点儿尴尬,原来的兴奋已经转为张皇,他低着头进了咸安宫。
咸安宫与武英殿比邻,在康熙年间,曾拘禁过皇太子胤礽,算是禁忌之地,此后便闲置下来,无人居住。辟为学堂之后,开设三间,每间三十人。
官学中八旗子弟,多为富庶人家,纨绔子弟,喜爱打闹,结伴游玩,风气已然不正,咸安宫官学并不像外人认为的那样气氛肃然,甚至名不副实。和珅知道自己肩负重任,并不与其他学生打闹,每日只是埋头用功。没有多久,就被其他同学孤立,得了一个“书虫”的绰号。
有同窗叫隆多的,属于正黄旗,其父在军机处,隆多在众多子弟中颇为跋扈。他只对骑射课程感兴趣,有时候学习诗词,也不来点卯。他与和珅同桌比邻,因看和珅诚实刻苦,比较亲近。
这一日下课,和珅出去小解,隆多跟了进来,问道:“昨日我去什刹海斗蟋蟀,大获全胜,改日要不要跟我去玩?”
和珅心想拒绝,嘴上却不敢直说,道:“斗蟋蟀是好玩得紧,只是功课要紧,怕没时间。我有一事倒觉得奇怪,你没来点卯,师傅怎么也不为难你?”
隆多轻蔑地笑道:“哈哈,你是说吴师傅吧,我自有办法,我知道他要说我来着,我先带了手礼,又带来阿玛的问候,便堵了他的嘴巴。以后要对付老师什么的,你尽管求我就是。”
隆多得意地提了裤子,走到和珅背后,拨起他的长衫就要往里弄。当时有好男风之尚,在宫廷官邸等上层默化流行,时人并不以为耻。
和珅拼命挣扎,隆多比他高了半个头,又强壮,叫道:“你若从了我,以后吃喝玩乐,我都带着你。”
和珅挣扎出来,怒斥道:“你若再这样,我就禀报老师了。”
隆多见无法得逞,冷笑道:“禀报老师,又能怎样?我提起我阿玛,他们都屁滚尿流。”
隆多恼羞成怒,生了报复之心,又怕和珅与诗词老师甚是交好,万一把这事给说了,面子上也不好过,他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珠子,想了一条在他看来再妙不过的妙计了。
咸安宫官学的教习吴省兰,年已过三旬,脸瘦长白净,单眼皮,细长眼,眼神看似平和,细看却有着内敛的自矜气息,整个人显得斯文年轻。一身天青色夹棉的缎袍,外头罩着一件齐膝的羊羔皮的短衣,并不贵重,不过十分干净整齐。他带了一杯参茶,放在台上,以备不时润喉,参片是东北老参,茶是西湖龙井,这些都是学生送的,无需他来花费。也许是看书思虑过多,他觉得有些精气不济,这不,参茶提气很有效果。
他看到讲台上一副对折的手签,想来是哪个学生得了妙句,想让老师一睹称赞。他微微一笑,打开,朗声念道:“自命不凡淡看万千学子,恃才傲物不得半点好评”,底下署名“和珅”。
念完之后,他脸色大变,突然叫道:“和珅,出来!”
此时老师与学生都知道,这是一副讽刺老师的联句。欺师与灭祖是同等不肖之举。和珅脸色苍白,站起来:“师傅,那不是我写的。”
“过来!”吴省兰不容置疑。
和珅忐忑地走上讲台,吴省兰不容置疑,拿起铁戒尺,抽打他的屁股。“啪啪啪”,声音清晰清脆,似乎想让全班的学生都听得见。
和珅还是想辩解,道:“师傅,真的……”
“住口!”吴省兰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似乎把所有的怒气都发在和珅屁股上。
隆多在底下兴高采烈地叫道:“打、打烂他的屁股,叫他以后再也不敢炫耀诗词了!”
吴省兰叫道:“你也住口!”
隆多赶忙停止得意忘形,听着“啪啪啪”的声音,眉飞色舞,掩口窃喜。
和珅的眼泪终于出来了。因为在那一刻他明白了,辩解是无用的,真相也是无用的,自己的挨打,跟自己的身世有关。
明白了这一层,他终于不哭了,认真地、默默地忍受老师的铁戒尺。
“以后还敢不敢?”吴省兰打完了,质问道。
“不敢了。”和珅低声回答。
这一幕给严谨的学习生活增添了插曲,在咸安宫官学里传开了。
下了学,吴省兰闷闷不乐,回到住所,温了一杯酒,自斟自饮起来。这时传来敲门声,他心有所感,打开门,正是预料之人。
他叫吴省钦,是吴省兰的哥哥。
兄弟俩是江苏南汇人,从小博闻多学,酷爱藏书,乾隆二十八年,考取了举人,在京中游学,诗词上享有盛名,经诸友推荐,兄弟俩都考取咸安宫官学教习。吴省兰,也成为和珅的老师。只不过此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师生关系会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履历。
吴省钦进了门,道:“体罚和珅的事,我觉得颇为不妥,没有一个人做坏事还自己留名的,这事传出去,只怕是个笑话。”
吴省兰摇摇头,叹道:“哎,我正自烦闷呢。这种浅显道理我岂能不知,只不过想到我们兄弟的处境,我们来咸安宫也不是想一辈子当教习的,做每件事都要三思而行。”
“你的意思是?”吴省钦不解。
“我也知道,不太可能是和珅干的,可是这里面的学生,我们哪一个得罪得起?不但得罪不起,还必须保持关系,日后必有往来之处。但我们也不能不维护师尊……”
“所以速战速决?”
“嗯,若根据笔迹,此事查下去,可是收不了场。这些个公子哥儿,功课不打紧,要是耍起诡计手腕,我们都不是对手。”
“哦,也只能是和珅了!”吴省钦长长叹口气。
当下兄弟俩喝了点酒,交流了一下每个学生的背景,都觉得今后更加小心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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