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偿帮助?克莱斯特怎么可能无偿帮助任何人?他建立这座冰冷的堡垒,制定那套基于基因的残酷规则,将人分门别类,视个体为维持整体的零件。他连堡垒内部的“基石层”都未必真正放在眼里,又怎会对一个来自荒野、毫无价值的“基础层”老人施以援手?
唯一的解释是,程母,或者说她接受永生药剂后变成的“活体标本”,对克莱斯特而,具有某种特殊的实验价值或观测价值。而这价值,很可能就是针对自己的!克莱斯特在利用程母,作为观测自己反应、验证某个未来可能性的“探针”!他在用程母的生命(或者说非自然的延续)作为筹码,将自己更深地绑在他的棋盘上!
自己是棋子。一颗被预知能力精准定位、被精心设计的困境推动、最终不得不按照对方意志行动的棋子。而程俊伍母子,则是用来操控自己这颗棋子的……牺牲品。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愤怒在诸鑫胸腔里炸开。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在聚光灯下表演,而导演克莱斯特正躲在幕布后,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评估着每一个细节是否符合他的“剧本”。
“我同意。就用这个方法。救她。”——自己当时斩钉截铁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就像是在念对方写好的台词!这感觉让他恶心欲呕。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走到房间那扇小小的、无法打开的观察窗前。窗外是堡垒内部规划整齐、灯火通明却毫无生气的景象。那些行走的基石层、基础层,如同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而自己,这个所谓的“永生计划”缔造者,失忆的归来者,也不过是这庞大冰冷机器中,一颗被更高意志操控的、自以为有选择的特殊零件。
克莱斯特想干什么?他预见的那个未来,那个白骨上开花的末日,难道就是他最终的目标?还是说……他也在试图阻止?如果他在阻止,为何又要将自己推向他所展示的毁灭之路?
“愚蠢的诸鑫先生……”克莱斯特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是的,自己确实愚蠢。愚蠢到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愚蠢到以为程俊伍母子的困境是偶然,愚蠢到以为自己能在这个拥有预知能力的“神”面前,找到一条自主的路。
现在,他彻底明白了。与克莱斯特的博弈,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对方早已看穿了所有的棋路,自己只是在沿着对方画好的轨迹,被动地向前挪动。每一步挣扎,都在对方的计算之内;每一次自以为是的反抗,都可能是对方引导下的必然。
他成了克莱斯特手中最容易控制、也最关键的棋子。因为自己身上,缠绕着太多克莱斯特想要探究的秘密:失忆的真相、流浪汉的身份、末日梦境、潇梦渝的爱与杀……以及自己那尚未完成的“最终计划”。
诸鑫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棋子……吗?
他望向窗外冰冷的堡垒穹顶,眼中那最初的震惊和屈辱,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即使是被操控的棋子,也并非全无价值。至少,他现在看清了棋手的存在,看清了棋盘的范围。
“克莱斯特……”诸鑫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危险气息,“在来到这里之前我还以为你会是一个救世的善人,没想到你才是这场棋局的策划者”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来吧。但小心点……棋子,也可能反噬棋手。”
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打破这种被单向透视的困境。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个被隔绝观察、注射了“谎”药剂的程母身上,或许就在那个对他态度复杂的唐婉君身上,甚至……就在克莱斯特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堡垒秩序本身。
这场被操控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这个“愚蠢”的棋子,决心要在这盘棋局中,撕开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哪怕前方是更深的地狱,他也要看清楚,这地狱,究竟是谁的杰作。
屈辱感和愤怒如同冰冷的毒液在血管里奔流,但诸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正如他之前所悟,信息差是他此刻最大的劣势,也是克莱斯特掌控他的关键。想要摆脱这被动的局面,就必须尽快解开那两个问题——“人是什么?”和“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的谜团。唐婉君说过,答案就在这座堡垒里。
堡垒的核心,正是它那基于基因潜能划分的森严阶层——“基石层”与“基础层”。要理解“人”,或许就要从理解这两个被“科学”定义的群体开始。
诸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推门而出。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像一个幽灵般融入了堡垒内部那看似有序实则冰冷的洪流。他决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感受。
他首先走向堡垒下层区域。空气在这里变得浑浊,弥漫着汗水、机油、泥土以及某种难以喻的、仿佛被过度使用后的疲惫气息。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不同的功能区。
在“循环农业区”,刺眼的高压钠灯模拟着烈日,烘烤着密集排列的无土栽培架。穿着统一深蓝色工装的基础层工人,动作机械而麻木。他们佝偻着背,在闷热潮湿的环境中,重复着采摘、修剪、更换营养液的枯燥流程。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在制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每个人的脸上都缺乏表情,眼神空洞,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偶,唯一的“交流”是偶尔因疲惫或操作失误发出的、被环境噪音迅速吞没的低声咒骂。监工穿着带有浅蓝条纹的制服,手持记录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像在检查流水线上的零件是否运转正常。这里的“人”,是沉默的、被汗水腌渍的、为堡垒提供基本口粮的生物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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