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外的阳光像把钝刀,将于天赐校服上的校徽晒得发白。他望着台阶下涌动的人群,听见有人小声议论“那个就是拿枪的学生”,声线里带着猎奇的颤音。刘强父亲的背影在人流中显得格外单薄,老人攥着儿子的遗像,玻璃镜框反着光,将他脸上的泪痕切割成细碎的光斑。于天赐摸了摸口袋里破碎的怀表,表盖内侧父亲的照片边缘卷曲,像一片被火燎过的枯叶。
审判结束后的第七天,清晨五点,铁门被砸出闷响时,于天赐正帮奶奶往泡菜坛里码白菜。七八个穿制服的人挤进门,手电筒光束扫过土炕时,奶奶腌制的酸黄瓜坛子“咣当”摔在地上,绿色的黄瓜块混着盐水在砖缝里打滚。“举报线索,有人藏黑枪。”为首的警察踢开老式五斗柜,樟木箱里的老照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其中一张是父亲抱着襁褓中的他,警服第二颗纽扣还没扣好。
奶奶蹲下身去捡照片,被人粗鲁地推开。于天赐看着那些泛黄老照片被皮鞋碾过,父亲微笑的脸被踩进灰尘,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烂尾楼,刘强也是这样被人踢中腹部。“你们没有搜查令——”话没说完,一记警棍抽在他小腿上,火辣辣的疼让他踉跄着撞翻蜂窝煤炉,火星溅在奶奶围裙上,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学校的储物柜第三次被撬是在周三午休。于天赐打开柜门,刺鼻的汽油味扑面而来,数学笔记被泡得肿胀,泛黄的纸页上,张猛用红笔写的“这道题我会了”几个字,此刻像渗开的血渍。王雨晴蹲在旁边帮他整理,突然指着笔记本夹层:“这里有东西。”一张照片滑落在地,上面是虎哥父亲和某个戴翡翠戒指的男人在茶楼握手,背景里的服务员,正是曾给他们送过奶茶的阿姨。
“别查了,求你了。”王雨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的课桌上,“sharen犯”三个字被人用刀刻进木头,划痕深浅不一,像是下了十几次手。于天赐盯着那些歪斜的笔画,突然想起黄毛教他刻字的夜晚,地下室的灯光昏黄,刀刃在木头上滑动的触感,和现在指尖划过划痕的感觉,惊人地相似。
网络暴力在周五傍晚达到顶峰。于天赐躲在锅炉房后巷,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热搜“初中生涉黑案反转”,配图是他举枪的模糊剪影,枪口正对准虎哥父亲。评论区里,有人翻出他半年前在游戏厅的监控截图,说他早就和社会闲散人员勾结;还有人伪造聊天记录,称他曾向黑虎堂二当家通风报信。最让他窒息的,是某个认证为“教育博主”的账号发文:“于天赐现象折射出家庭教育缺失,这样的孩子就该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深夜十一点,他蹲在五金店废墟前。推土机留下的车辙里积着雨水,倒映着破碎的星空。手机在裤兜震动,是老周发来的语音,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那个司机。。。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江堤,初步判断是酒后失足。”于天赐盯着屏幕上的时间,1107,正是三个月前刘强咽气的时刻。他突然笑了,笑声惊飞了墙头的野猫,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疤脸出现的那个雨夜,于天赐正在给奶奶涂烫伤膏。木门被推开时,带进来的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水洼,疤脸的皮鞋尖沾着泥点,正是五金店废墟特有的红胶土。“跟我来。”对方摘下帽子,新添的伤疤在路灯下泛着青紫色,“有样东西,你应该看看。”
城郊的破仓库里,投影仪正在播放监控录像。画面里,虎哥父亲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站着个穿狱警制服的男人,两人正在分现金。镜头拉近,虎哥父亲手腕内侧,纹着和黑虎堂陈豹相同的虎头图腾。于天赐感觉有根冰锥从后颈刺入,顺着脊椎骨往下滑,直到在胃里结成冰块。
“赵哥在号子里被人打断三根肋骨。”疤脸递来一杯冷透的茶,杯壁上凝着水珠,“他们怕他把货运单的事说出去。”于天赐摸着杯沿,突然想起黄毛临死前,也是这样用沾血的手递水给他,水温刚好是他喜欢的温度。投影仪切换画面,这次是学校后巷,教导主任正把一个信封塞进绿毛手里,信封上的“封口费”三个字,用红笔圈了又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