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这一手看着周到体面,实则轻飘飘堵死了她所有开场的说辞,她总不能直自己并非为弟弟而来。
“多谢。”
呼衍青鸾开口,语气裹着一丝勉为其难的客气,“舍弟性子顽劣,留在黑风堡这些时日,怕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她刻意放低姿态,想要夺回谈判场上的主动权。
“麻烦?”
林阳浅浅一笑,轻轻摇头,“大公主说笑了,呼衍拓在我这里,非但没有惹出乱子,反倒帮上不少忙。”
他语调松弛,如同闲话家常:“我新修筑的几处保温大棚,五王子日日蹲在棚内照看土豆秧苗,从早到晚,时常连饭点都忘却。他还拿着炭笔,在麻纸上勾画草图,琢磨改良棚顶坡度,避免积雪堆积压垮棚架,子衿还同我说,他画的图纸虽笔触粗糙,可思路全然是对的。”
呼衍青鸾不由得一怔。
她本以为林阳只会敷衍一句五王子一切安好,万万没料到会说出这般详实的细节。
土豆、大棚、炭笔麻纸、棚顶坡度,这些细碎内情,绝非临时编造得来。
那个在北蛮王庭,被众人视作闲散废物的弟弟,竟会窝在大棚之中埋头绘制图纸?
“他人现在何处?”
呼衍青鸾的声调低了几分,身上那股谈判施压的气场,悄然泄去一角。
“应当快到了。”
林阳再度端起茶碗,目光投向通往流民营房的土路。
不多时,土路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裹着半旧粗布棉袄大步奔来,棉袄下摆沾满泥渍,膝盖处还凝着两块干结的泥块,瞧模样刚从田地里出来。
呼衍拓跑到近前,粗重喘了两口,看清桌边之人,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意。
“姐!你怎么过来了!”
呼衍青鸾原本预备好的一番训诫,看见弟弟的模样,尽数哽在了喉咙。
眼前的呼衍拓面色红润,脸颊较之在王都之时丰腴不少。
往日眼底挥之不去的熬夜乌青已然消退,整个人神采奕奕,身上带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踏实朝气。
呼衍拓几步冲到桌旁,毫不见外,自顾拉开一张木凳,坐到林阳身侧,乐呵呵望向呼衍青鸾:“姐你吃过饭没有?黑风堡的粥熬得稠实,比王都御厨做的还要顶饿。”
呼衍青鸾嘴唇翕动,那句告诫他切莫给旁人招惹麻烦的话,在舌尖绕了数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望着弟弟健壮红润的模样,心中那些准备好的谈判筹码,骤然显得索然无味。
她轻轻叹出半口气:“看来你在此地过得倒是惬意。”
“那可不!”
呼衍拓一拍大腿,转头看向林阳,咧嘴大笑,“姐夫待我,比父王待我还要上心,我还能学着种地,姐夫说了,等到棚里土豆成熟,第一茬就让我来挖。”
“姐夫?”
呼衍青鸾方才心底泛起的一丝柔和,瞬间荡然无存。
她猛地转头看向林阳,又猛然回望呼衍拓,耳尖飞快泛红,一路蔓延至耳廓,在火把映照之下格外醒目。
“你方才叫他什么?”
呼衍拓一脸茫然,眨了眨眼睛,声音洪亮坦荡:“姐夫啊,怎么了?”
一股血气直冲呼衍青鸾头顶,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攥住白裘领口的手指几乎要将衣料捏变形。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盯住林阳,语气满是咬牙切齿:“是你教他的?”
林阳双手一摊,满脸无辜:“是他自己这么喊的,我可未曾教唆过半分。”
一旁的呼衍拓还在乐呵呵补刀:“姐你别难为情,叫一声姐夫又何妨,又不是外人。”
呼衍青鸾闭上双眼,牙齿咬出一声轻响。
“呼衍拓,你想死不成。”
今夜她苦心筹备的全部谈判腹稿,到此彻底作废。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