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炳文眉头微动，没多问，抬手示意。老天师走近两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茶案。

“我这个徒弟，鸣人——他不是此界之人。”

唐炳文的眼睫微微一颤，但脸上没有更多表情。

“他的来历我不能细说，说了您也不一定信。我只能告诉您，他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会离开我也说不准——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走，但说不准。绵山那一仗您应该也了解过了，哪一仗他出现的很突然，就是他刚从他的世界过来。”

老天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唐炳文一人听得见。

“我不是拿他做人情。我是想——他既然已经卷进来了，与其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没头没脑地闯，不如让他跟着你们唐门的人走一趟。”

他停了停。

“当然，我也存了私心。他那个世界，比咱们这边难走。修行之人的定位和唐门也更像，我想让他多学一点，多看一眼，回去以后的路也能更清晰一点。”

唐炳文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沾了一口凉茶，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

“天师。您说的这些——”

“你知，我知。”老天师看着他的眼睛。

唐炳文和他对视了片刻。

“天师，这个情我唐门承了，这个秘密会烂在这间会客厅里。”

老天师点了点头，直起身，朝门口喊了一声：“鸣人。”

门从外面推开了。鸣人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看师父，又看看唐炳文。

“过来。”老天师说。

鸣人走过去。

“你把刚才在门口跟我说的话，再跟唐门长说一遍。”

鸣人愣了一下，随即转向唐炳文。

“唐门长，比壑忍中的瑛太是我杀的，蝶也是我杀的，绵山一战我也是出来力的，要算的话忍众仇人名单上我也是靠前的，这次说是来帮唐门，不如说是借唐门的手和机会，铲除这些风险。”

他看着唐炳文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我不是来帮唐门的，我是来帮自己的。”

唐炳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老天师——老天师站在一旁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恳求，也不像是托付，只像是把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摆在桌面上。

唐炳文收回目光，又落在鸣人身上。

“于慧中是门里的老人了，你到时候就跟着她。”

鸣人抱拳。

老天师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袍角在身后轻轻拂动。走到门口的时候，唐炳文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天师，我会把他当自己子弟照顾的。”

老天师没回头，走到鸣人身边，摸摸了他的头：“鸣人把握好机会，和唐门长好好学着。”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廊道拐角处，张之维靠在柱子上剥花生，张怀义站在旁边。看见老天师出来，张之维把花生壳随手扔在路边，跟了上去。

鸣人站在会客厅里，目送师父和两位师兄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山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他转过身，跟着唐门长朝议事堂走去。

唐炳文从会客厅出来，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廊道，站在议事堂门口。

“把大家都喊过来。”

片刻之间，人站满了半座院子。绵山一战的幸存者基本全在，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唐门弟子。

唐炳文扫了一眼，开口：“天师府的鸣人小兄弟要在咱们这儿住一阵子。绵山那一仗，没有他，你们中间有些人活不下来。自己心里有数。”

没人说话。但李鼎点了下头，唐同碧的目光在鸣人身上停了一瞬，高英才远远站着没动，视线没有移开。许新歪着头对着鸣人咧嘴一笑。

“慧中，你多操心点。”唐炳文说完转身走了。

鸣人在唐门住了下来。

头两天没什么特别的事。于慧中给他安排了一间屋子，告诉他什么时候开饭、哪里不能去、遇到什么事找谁。鸣人照办了。白天他会在练功场边上看唐门的人练功——不是偷学，是在等。等唐门长的具体安排，等忍众那边的进攻，等他能出力的事情到来。

第三天傍晚，他从练功场往回走，在廊道上碰见了于慧中。

第三天傍晚，他从练功场往回走，在廊道上碰见了于慧中。

“你每天在这儿看，看出什么了？”于慧中问。

鸣人想了想，如实说：“你们修行的和我们很不一样，我们追求的是中正平和、堂堂正正；咱们这边讲究的好像是隐匿身行，一击必杀。”

于慧中没评价，说了一句：“跟我来。”

鸣人跟在她身后，穿过廊道，走到了练功场。天已经擦黑了，练功场四周的灯笼还没点，光线昏暗。于慧中站到场中央，转过身看着他。

“你看仔细了。”

她动了。不是快，是轻。她往前走了三步，身体像是在空气中融化了——不是消失，是还在那里，但你的眼睛不自觉地把她忽略过去了。鸣人的眼睛追着她，追了两步就丢了。他本能地亮起金光，感知扫过去——人还在，就在他左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但眼睛找不到。

这不是隐身，是另一种东西。你的眼睛看见了，但你的脑子拒绝处理这个信号。

于慧中收了势，走回来。

“幻身障。唐门的看家本事。”她的语气很平，“不需要你练成，但你得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

鸣人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他已经不是刚出茅庐的新手了，绵山战场上他见过唐门的人用类似的功夫，但从没有人给他拆解过。

“于师姐，我不是唐门的人。你教我这些，合适吗？”

于慧中看了他一眼。

“门长说了，你来唐门这段时间，生活起居归我管。”她顿了一下，“至于你看到什么、学到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

鸣人隐约觉得这话里有话，但没往深想。他不知道这背后是唐炳文的命令——老天师走之前跟唐炳文说了什么，唐炳文什么都没跟他说。

于慧中虽然不知道门长的意思，但还是按照门长的要求将他当成自家子弟，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能教多少教多少。

于慧中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明天这个时辰，你还来。”

之后每天傍晚，于慧中都会在练功场等他。她从来不坐下来讲，也不问鸣人听懂没有。她只是走一遍幻身障，让鸣人在旁边看。偶尔停下来指一个关键点：“这里重心要沉到底。”“气散了，收回来。”

鸣人学得很慢，但他学进去了。他发现自己以前太依赖金光和九尾了——打得直，打得亮。幻身障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打法是不需要亮的。把自己藏起来，等敌人露出破绽，然后一击毙命。

他不一定要精通。但他得知道这种东西存在。因为以后他的敌人里，一定有会用这种手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