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下就静了。
金满仓的嘴还张着,刚才那句好还挂在嘴边。
“老板,为啥?咱这不正打得顺手吗?”
“就是因为太顺手。”陈天佑把那张纸往他跟前一推,“死了这么多人,鬼子那边不傻,迟早要查。查不出是谁干的,往后他们的船,就不会自己跑了。”
“不自己跑,那咋跑?”
“有人护着跑。”王刚接过话,“美国人的军舰,英国人的军舰,随便来几艘,往边上一停,咱们这些船围上去,就是送菜。”
金满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他打仗不怕死。
可他见过军舰。
那玩意儿一炮下来,福顺号这种船,能直接劈成两截。
“该办的事办成了。”陈天佑说,“鬼子听见海上两个字就睡不着觉,这口气,咱们出了。剩下的账,往后再慢慢算。”
“船,全部改,加快改。”
“改完一艘,装满物资,走一艘,往香江开。”
话音刚落,最末尾那半边板凳嘎吱响了一声。
何大清举了举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半截。
“天佑......那个......全走?”
“全走。”
“那北平的铺子......”
“姐夫。”陈天佑看着他,“铺子以后再说...”
“岛也不能扔干净。”陈天佑接着说,“留三艘船,百十个人,看家,往后有事,还得从这儿出海。”
这话一说完,桌边好几个人眼神都往下躲。
谁都想去香江。
谁都知道,留下来的,就是守着一座空岛啃海带。
“我留。”
说话的是李二狗。
他一直坐在靠门那头,从开会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陈天佑看了他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二狗把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头上全是磨枪留下的老茧,“听人说,香江那地方说话跟鸟叫似的,我去了也学不会。”
金满仓在边上嘀咕:“你就是还想杀鬼子。”
李二狗没否认。
陈天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留你可以,三条规矩。”
“没我的信,一艘船都不许出海。”
“看见挂外国旗的军舰,掉头就跑,跑不掉就藏,藏不住就投降。”
李二狗眉头一拧:“投降?”
“投降。”陈天佑说,“你们是打渔的,船上没枪,岛上没人,懂了没?”
李二狗咬了咬牙。
“懂了。”
......
接下来那一个月,码头上的锤子声就没停过。
白天敲,夜里点着火把接着敲。
隔三五天,汽笛就响一回,一艘船出海湾,往南边开。
每艘船都压得吃水线快贴着海面了。
绸缎、药材、罐头、机器零件,底舱塞满了往甲板上码,甲板码满了,拿帆布一盖,拿绳子一捆。
岛上的人,一批一批上船。
走的时候,好些人跑到西头那片缓坡上,在那四十块刻好的木牌跟前磕个头。
木牌上的字,老秦带着几个木匠刻了整整三天,刻得又深又正,刷了两遍桐油,太阳底下锃亮。
“阿水,阿兄先去香江,等站稳了,回来接你。”
四个福建老乡跪成一排,说完了,往坟头上压了一块红糖。
.......
何大清这阵子最忙。
白天管粮,晚上学粤语。
教他的是个广东老厨子,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
“食咗饭未?”
“十左饭未。”
“食,唔系十。”
“食……十……死……”
“何师傅,你再这样讲,去到香江,人家以为你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