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冲王崇古使了个眼色。
王崇古会意,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来,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痛色。
“陛下,臣有话说!”
萧景琰握着扶手的手收紧。
“朕方才已经说了——”
“陛下!”王崇古打断他,声音凄厉,“陛下所,臣听得清清楚楚!可臣斗胆问一句,皇后娘娘当真是病了吗?”
萧景琰目光一沉。
王崇古却像是豁出去了,伏在地上:“陛下!臣今年五十有七,在朝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之事!皇后娘娘批折子,无论因何而起,都是开了后宫干政的先例!陛下今日护着她,明日呢?后日呢?若有朝一日陛下龙体再有不适,皇后娘娘是不是就能名正顺地坐在御案后上朝听政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
“臣读圣贤书,知道什么叫礼法,什么叫规矩!后宫不得干政,这是为了防止牝鸡司晨,是为了江山社稷!如今皇后娘娘踏出了这一步,若不加制止,往后必然变本加厉!”
萧景琰盯着他,声音冷了下去:“王崇古,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自然知道!”王崇古抬起头,满脸涕泪,“臣说的是实话!陛下,臣不怕死,臣只怕有朝一日,这大夏的江山,要改姓谢!”
此一出,满殿哗然。
萧景琰霍然站起身。
可王崇古的动作更快。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朝殿中的盘龙金柱撞去!
“臣以死谏!请陛下三思!”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起身,朝门庭左侧那根朱漆大柱冲去。
“拦住他!”
有人惊呼。
可王崇古冲得太快,距离太近,还没碰到他的衣角,他已经一头撞在柱上。
咚的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柱子往下淌,王崇古滑倒在地,额头破了个大口子,血流了满脸。
太医匆匆上前,群臣跪了一地,有人偷偷抬眼,觑着萧景琰的脸色。
萧景琰站起身,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来到王崇古身边。
太医抬起头,颤声道:“陛下,王御史他还有气,只是……”
只是什么,不必说。
血流了满地,人昏死过去,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群臣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周延跪在人群中,低着头,嘴角那丝笑意压都压不住。
撞柱。
这一招屡用不破。
当年先帝朝就有御史用这一招逼得先帝收回成命,如今王崇古这一撞,无论死活,萧景琰都落了下风。
活,是忠臣死谏;死,是以死明志。
怎么都是赢。
太医将王崇古抬了下去。
萧景琰转过身,走回座位,慢慢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周延身上。
周延垂着头,等着他开口。
等着他让步。
萧景琰开口了。
萧景琰开口了。
“今日的事,朕记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后批折子的事朕已经解释过,皇后病了的事朕也已经说明,你们不信,朕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
“可朕今日把话说清楚,皇后伺候朕一场,累得病倒,这是有功,不是有过,谁再拿这事做文章,便是质疑朕,便是觉得朕该一个人病死在乾清宫!!”
群臣跪伏。
“臣等不敢。”
萧景琰继续道:“至于王崇古——”
他沉默了一瞬。
“以死谏君,忠心可嘉,朕念在他一心为国的份上既往不咎,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周延身上,缓缓道:“往后,谁都不许再提。”
周延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
到此为止。
萧景琰让步了。
这事翻篇了,周延跪在那里,心中大定。
他伏下身去,声音恳切:“陛下圣明。”
群臣跟着跪下,山呼“陛下圣明”。
萧景琰看着那些叩拜的人影,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去。
身后,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可他听着,只觉得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