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被押进大牢时，已是亥时三刻。

牢门落锁的沉重声响在甬道里回荡，周显被推进最里间的单人牢房，踉跄着扑倒在潮湿的草堆上。

他撑着爬起来，扑到栅栏边，嘶喊道：“我要见钦差！我要见钦差——”

看守的狱卒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甬道尽头一盏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显瘫坐在地上，望着那片昏黄的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一日前他还是江州的土皇帝，在这地界上呼风唤雨，连知府见了他都得低头。

可此刻，他像条狗一样被关在这臭烘烘的牢房里。

“不会的，”他喃喃道，“周大人不会不管我的……他不能不管我……”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周徒走得那么干脆，连句话都没留，那个他以为能倚仗的靠山，在知道钦差查账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劝他推李崇出去顶罪。

推李崇顶罪。

然后呢？

他周显就能全身而退吗？

周显打了个寒噤，用过的，用废的，就得扔。

他周显，如今也成了那个用废的。

“不——”周显猛地抓住栅栏，用力摇晃，“我要见钦差！我有话说！我要揭发！我要——”

“吵什么吵！”一个狱卒从甬道那头走来，手里的水火棍狠狠敲在栅栏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清静了？”

周显被那一声巨响震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扑上去：“我要见钦差！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他不能不见我，要扳倒周延——”

“周延？”狱卒嗤笑一声。

周显愣住。

狱卒往里走了两步：“今日审的那些人证你当是哪儿来的？李崇把什么都招了，你这些年往京城送银子的账目，还有那些信件，钦差大人早就拿到了铁证，还用得着你来扳倒谁？”

周显的脸彻底白了。

狱卒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周显慢慢松开栏杆，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周显抬起头，看见谢昭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赵毅和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厮。

谢昭开口，语气平静：“用些夜宵吧。”

那小厮上前，从食盒里取出几碟小菜、一壶温酒，摆在桌上。

周显没动。

谢昭示意赵毅退后几步，自己在栅栏外的条凳上坐下。

“周显，本官有话问你。”

“你……你想问什么？”周显的声音沙哑。

“周延这些年让你做的，除了贪墨赈粮、私吞修堤款项，还有什么？”谢昭问，“那批私盐，他牵的线，你经手了多少？”

周显浑身一震。

私盐的事她都知道？

“你、你怎么——”

“李崇都说了。”谢昭打断他，“现在轮到你了。”

周显瘫坐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他忽然笑了。

“李崇那个狗东西，”他喃喃道，“我还以为他能多撑几日……”

他撑着爬起来，走到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盏酒，仰头灌下去。

“私盐的事，我经手过几批，从江州走水路运到北边，那边有人接应，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周延从不让我多问。”

谢昭眉心微动。

“还有呢？”

“还有……”周显又斟了一盏酒，“他让我查过江州的兵备，说是要报给兵部，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让人查了报上去。”

谢昭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