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不觉得本宫逾矩?”谢昭盯着她。
沈知意沉默良久。
远处殿内又一曲终了,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臣女读过《史记》,吕后本纪中有一句,‘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史笔如铁,褒贬自在其中。”她抬眼,目光清澈,“娘娘,臣女不懂朝堂大局,只知江州水患连年,百姓流离,今岁因娘娘献策,灾情得控,堤坝重修。这是臣女在父亲与哥哥议事中窥见的只片语。既于国于民有利,又何须拘泥于宫室内外呢?”
她说完这番话,耳根已微微泛红,垂眸不再语。
谢昭却觉胸中有一股热流淌过。
好一个“何须拘泥于宫室内外”,这话若传出去,足以惊世骇俗。
可沈知意就这样说出来了,在她面前,在这个或许唯一能听懂她话中深意的女子面前。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袂,远处宴饮之声隐隐约约,似另一个世界。
“沈小姐。”谢昭开口,声音温和,“你方才说,你那幅画收在箱底了。”
“是。”
“既画了,便不该让它蒙尘。”谢昭微微一笑,“他日若有机会,本宫想亲眼看看。”
沈知意眼眸倏然睁大,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璀璨得惊人。她的手收紧,指尖发白,最终深深一福:“臣女……谨记。”
脚步声从廊庑另一端传来,是沈夫人端着醒酒汤回来了,见谢昭在此,连忙行礼。
“本宫也该回席了。”谢昭对沈知意微微颔首,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意仍立在原处,月光洒满肩头,她捧着沈夫人递来的汤盏,抬眼望向谢昭离去的方向,四目相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中。
谢昭步入殿中,殿内辉煌灯火扑面而来,重新将她卷入那片浮华喧嚣。
谢昭穿过歌舞升平的殿堂,一步步走回御座,萧景琰正与丞相说着话,见她回来,目光投来,她微微颔首,坐回他身侧。
“皇后脸色好些了。”他道。
“吹了会儿风,清爽不少。”谢昭坐下,瞥见萧景琰手边多了一封密折。
她的心沉了沉。
萧景琰却神色如常,执杯笑道:“方才礼部说起,京郊皇家苑囿的菊花开得正好,过两日可设个小宴,邀些宗亲子弟同赏,皇后以为如何?”
谢昭知他是在转移话题,压下心头忧虑,含笑应道:“陛下主意甚好。”
酒宴至亥时方散,帝后起驾回宫,百官跪送。
谢昭坐在御辇上,回头望去,太和殿灯火渐次熄灭,如一场繁华大梦缓缓落幕。
“江州出了什么事?”辇内只剩二人时,她忍不住低声问。
萧景琰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他揉了揉眉心,将那份密折递给她。
谢昭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密折是萧景琰暗中派往江州的监察御史所上,明三事:一、协赈粮被层层克扣,灾民每日所得稀粥已清可见底;二、修堤款项拨付后,地方官员勾结商贾,以次充好;三、有灾民聚众讨要说法,被衙役暴力驱散,伤亡不详。
“岂有此理!”谢昭气得指尖发颤,“前几日江州府报还说一切顺利……”
“欺上瞒下,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了。”萧景琰声音冰冷,“只是灾民还没有完全闹将起来,监察御史并未锁拿官员,江州虽有守军一万,却暂且不知实际掌权在谁手中,恐牵连甚广,所以急急来报。”
他看向谢昭:“皇后先前治水先治本之论,而今看来,一针见血。”
谢昭攥紧密折,想到那些捧着破碗眼巴巴等着粥的灾民,胸中怒火翻涌。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