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斩首那日,江州城外万人空巷。
谢昭坐在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一口一口喝着茶。
陈禾从楼下跑上来,小脸跑得通红:“公子,公子!那狗官死了!”
谢昭看她一眼:“血腥气重,别往前凑。”
陈禾吐了吐舌头,站到她身侧,又忍不住往外张望:“外头可热闹了,大家都买了鞭炮在放,说是要冲冲晦气。”
谢昭没应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条通往堤坝的官道上。
周显死了,可堤坝还在。
那些裂缝不会因为周显的人头落地就自己长好。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走,去堤上看看。”
堤坝比谢昭想象中更破败。
那夜暴雨中缺口虽勉强堵住,但两侧的土已经松了,脚踩上去直往下陷。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手一捏就碎成粉末。
这样的土,能挡住几场雨?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那些正在窝棚区进进出出的灾民。
“赵毅,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抄周显家抄出来八万八千两,李崇那边也抄了两万余两,”赵毅顿了顿,“总共十万两出头。”
十万两。
谢昭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修这段堤,加上疏通河道,约莫需要五万两,剩下的银子可以买种子、买耕牛,让灾民熬过明年春天。
“传令下去,”她开口,“明日辰时,粥棚前集合,本官有事宣布。”
次日辰时,粥棚前人山人海。
粥棚前搭起一座简易木台,谢昭登上木台开口,声音送进每个人耳中。
“诸位乡亲,周显已伏法,李崇也已认罪,可江州的堤坝还没修好,河道的淤泥还没清空,明年的春汛若是再来,咱们还得受灾。”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起来:“大人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对!大人怎么说,咱们怎么干!”
谢昭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本官手里有些银子,抄周显李崇两家抄出来的,够修堤用的。”她顿了顿,“可光有银子不够,得有人干活。”
“大人!我们干!”
“对!给口吃的就行!”
谢昭唇角弯了弯。
“工钱照发,一日二十文,管两顿饭,干的好的,另外有赏。”
人群沸腾了。
人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有的已经开始挽袖子,恨不得现在就上堤干活。
谢昭抬手压了压,等安静下来,继续道:“但有一样,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这堤要修得结实,要用青石打底,黏土夯芯,谁要是偷奸耍滑,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没人出声,可那些目光里全是信服。
开工那日,谢昭天不亮就到了堤上。
赵毅领着护卫们在堤上巡视,可那些民夫根本用不着人盯着,一个个干得比谁都卖力。
谢昭站在堤上,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人影,心里稍稍安定。
她正要去下一段看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扛着一只比他自己还高的竹筐,踉踉跄跄往堤上走。
是陈禾。
谢昭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竹筐。
“你做什么呢?”
陈禾抬起头,脸上汗水和泥混在一起,眼睛却亮得很。
陈禾抬起头,脸上汗水和泥混在一起,眼睛却亮得很。
“公子,小人帮不上别的忙,可力气还是有的。”他说,“小人爹说过,修堤是积德的事,他活着的时候没能来修,小人替他来修。”
谢昭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这孩子从失去父亲那日起,就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野草,她以为他会怨恨,会消沉,会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走出来。
可他没有。
他把那些恨咽下去,化成力气,扛起了这只比他自己的还重的竹筐。
谢昭松开手。
“去吧。”她说,“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
陈禾用力点头,扛着竹筐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稳了。
谢昭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堤坝修到第七日,谢昭把赵毅叫了过来。
“让人去寻些树苗来,柳树、杨树都行,越多越好。”
赵毅一愣:“公子要树苗做什么?”
谢昭指了指堤坝两侧斜坡:“这些地方光秃秃的,雨水一冲就往下滑,种上树,根能固土,枝叶能挡风,比土坡强多了。”
赵毅眼睛一亮:“公子这主意好!属下这就去办。”
他又问:“种多少?”
谢昭想了想,这段堤坝两侧加起来,约莫能种三千棵。
“先种三千棵。”她说。
赵毅领命去了。
第三日起,堤坝两侧便多了一道风景,那些民夫干完活,便扛着树苗往坡上爬,挖坑、栽树、培土、浇水,干得有模有样。
有个老汉一边栽一边念叨:“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修堤还带种树的,谢先生这脑子,跟咱们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