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醒来时，窗外日光正盛。

她睁开眼，有那么一瞬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客栈的房梁在眼前勾勒出熟悉的轮廓，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是街市复苏的声响。

她坐起身，按了按额角。

睡了约莫两个时辰，脑子还算清醒。

“阿禾。”

门被推开，阿禾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脸上绽开笑容：“公子醒了？奴婢正想着要不要叫您呢。”

谢昭接过帕子擦了把脸。

“陈禾呢？”

“在外头等着呢，来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听说公子还在睡，死活不肯让奴婢叫醒您。”阿禾说着，嘴角弯了弯，“那孩子懂事得很。”

谢昭点点头，洗漱更衣，推门出去。

陈禾坐在厅堂的条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正垂着头小声诵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连忙站起身行礼。

“公子。”

谢昭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双手呈上的功课，一页页翻看。

字迹虽还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工整，看得出用了心。

她翻到最后一页，见上面抄着“知过必改，得能莫忘”八个字，墨迹比前面的新，大约是今日才写的。

“这八个字，”谢昭抬眼看他，“为何抄在这里？”

陈禾垂着眼，沉默片刻，低声道：“小人从前恨官府，恨那些当官的，恨他们害死了我爹！可这些日子跟着公子，看公子做的事，小人忽然想，这世上也有好官，我爹当年，大约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我爹信上说要我别恨，我那时候不懂，如今……如今有些懂了。”

谢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孩子从暴动那日起就跟在她身边，亲眼见了粮仓被抄，见了周显被抓，他心里那些恨，大约正在一点点化开。

“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谢昭将那本功课还给他，“你将来若能像他一样，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陈禾用力点头，将功课抱在怀里，退到一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毅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公子。”

谢昭抬眼。

赵毅走到近前，压低声音：“去年秋天周显报上去的那批兵备不在兵部的账上，属下让人查，发现那批东西出了江州之后，走的不是往京城的路，而是往东北方向去了。”

东北方向。

谢昭心头一跳。

“可查到了最终去处？”

赵毅摇头：“时间太短，只查到那批货在淮阳地界转了几道手，之后就查不到了，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往北，就是边境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谢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心头波澜压下。

肃王萧承璟。

萧景琰的堂弟，他登基初时就封了的亲王，赐节钺，镇守北疆。

这些年北狄屡次犯边，都是他在前线挡着，朝野上下都赞他骁勇善战，是萧氏皇族的千里驹。

可那些赞语背后，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周延一个户部尚书，要江州的兵备做什么？

就算是要查账，也该由兵部派人来，轮不到他一个户部的手伸这么长。

除非，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给朝廷的。

谢昭放下茶盏。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她说，“让弟兄们继续查，务必查到那批货最终落到了谁手里。”

赵毅抱拳：“是。”

他退下后，厅堂里安静下来。

阿禾端了热茶上来，见谢昭望着窗外出神，不敢打扰，悄悄退到一边。

陈禾还坐在条凳上，捧着那本《千字文》，却半天没有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