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不死国逃出来的小主人，是吗？”赫里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有着极重的分量，每一个字都含着怒火。

汤老板抿紧了唇，吐出一个字来，“是。”

“是你告诉阿偃用这种方式去救不死木种的，是吗？”

“是。”

赫里突然一拳砸了过去，汤老板连躲都没有躲。

他的身体狠狠跌倒在木质的案几上，赫里发了疯似的扑上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这是慢性zisha你知道吗？你还帮他！可恶我竟然被蒙在鼓里那么久！可恶！可恶！”赫里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向汤老板，毫不留情。

汤老板的嘴角早已溢出了血丝，他拼命咬牙承受，直到赫里的怒气发泄完毕。

“咳、咳、他……还是找……到了不死国么……我并没有打算、告诉他不死国的位置……”他长长吐气，却依然因为忍痛的缘故说话不太利索。

“又有何不同？他的身体早就承受不住了，你知道他病起来有多严重吗？”赫里痛恨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他身上的衣服因为挨打变得凌乱，他的眉毛因为忍着疼痛而微微皱起，他脸色苍白如纸，但这一切都换不回阿偃，阿偃病起来比他此时此刻承受的痛苦要多得多！

汤老板只能沉默以对。

赫里愤怒到了极点，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变得面目可憎，他抛下汤老板转身便要离去。

“咳、你……要带他……去哪里？”汤老板努力站起来问。

“跟你无关。”赫里回了一句道。

“我、救不醒他，但至少，我能让他保持现状……”

一句话，让赫里在门前定住了。

赫里最终还是留在了汤老板的店里。

他每天守着偃，总觉得下一刻他就会睁开眼睛，但偃依然沉睡不醒。

汤老板每天用各种各样的药，唯一令赫里感到欣慰的是偃至今仍有呼吸。

赫里看着偃，总觉得自己像是守着一株植物，等待它的苏醒。

后来汤老板曾跟他这样解释过，“这家店是为了偃才开的，我一直在寻找解开死结的方法，我的命是他所救，他不知为何知道不死木的存在，也知道唤醒它们的方法，而当我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木种已经喝了他的血，无法再替换了。”

赫里自始自终都没有吭声，汤老板又说，“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我……也如你一样，希望他能醒过来。”他说着递给赫里一封信札，“这个……是不久前他从自己的家乡寄过来的，是写给你的。”

赫里一愣，接过密封的竹筒，他怔怔盯着它半晌，才颤抖着手将它打开：

给赫里：

这一年以来，谢谢你一路的陪伴和照顾。

还记得第一次吃到你烤的野猪肉时，我什么都没有表示，但其实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你煮的食物比我在宫里吃过的任何一道山珍海味都要好，如果有一天你不做调香师，也许能成为一个很棒的厨师，你一定会找到世上最美丽的姑娘，你那么能干，一定可以一下子抓住她的胃和她的心。

遇见你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救活不死木，是我短短二十五年人生里必须做的一件事。

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可我却有幸遇见了如此单纯的你，你拥有丰富的感情和同情心，又如此轻易愿意放下信任，这样的你让我在死亡的道路上不想轻易放开，但你总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恐怕你的家人也会为此感到担心。

你看见别人受伤的时候亦会感到难受，而我每次看见树木死亡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心情，我并不是不需要朋友，而是我没有资格拥有朋友，然而我还是很卑鄙地欺骗了你。

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你说要承担我所有的路费，你是个慷慨的人，我当时就在想，我没有别的可以还给你，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把小翠送给你。

小翠是神木的孩子，你可以取下一根树枝带回国，它很好养的。

好了，正如你所说，人与人总有离别的一天，认识你，恐怕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再见了，赫里。

小木偶我为你保留在废墟里，那是给你的，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给别人看见，也不能留给你的后人，这恐怕是我唯一一件愿意留在世上的作品，但，仅是为了你。

还有，也别忘了几年后你要回去看一眼无心木，替我确认那些村民们履行了诺，也要替我谢谢布赛，她招待我们的鱼很好吃，虽然用的是汤老板的钱。

别怪汤老板，这是我犯下的错，理应由我承受。

偃

一滴泪水打在竹简上，很快，又落下一滴。

于是，泛滥成灾。

不死木种，喜血，喜热，剧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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