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过错。”男人的屋子很简陋，里面还住着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为客人倒茶水，赫里注意到她手上有一大片被树枝缠绕而留下的烧伤痕迹。

男人的名字叫远吉，原先是村子里的村长。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说，“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正如你们所见到的，我们原本住在河对岸的那个小村庄，三面被山环绕，其中一面是高大耸立的树林，树干笔直笔直，每到夏天这个时候，树上就会开出金黄色的小花，虽然一个晚上就谢了，但那时的森林仿佛下起了金色的雪花，非常漂亮，风声吹醒了那些花瓣，就像它们在轻轻吟唱。”

一听“树干笔直”，赫里不由担心地望向偃，偃虽然面无表情，但赫里心知要糟，因为刚才远吉的话恰恰证实了森林中的木就是他所说的无心木。

远吉兀自说了下去，“我们扬越盛产金石，不知从何时开始，年轻的村民们不再每天花时间在耕地上，而是上山采金石，因为这些金色的石头能卖到很高的价钱，尤其是纯色的，它们有些埋的很深，我们花很多时间去寻找，渐渐的，农田荒废了，我们就靠寻找金石换取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但金石有限，两座山上的金石几乎被我们找了个遍，当时老人们提出来说不能再这样下去，金石总有一天会被挖光的，应该回到农田里继续耕种，开垦新荒地，让它们成为农田，这样将来即便没有了金石，也能靠耕地过活。”

“这些话很对，只不过当时我们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把目光集中到剩下的那片树林之中……”远吉深深叹一口气道。

“于是你们就去挖了？”赫里问。

“嗯，好几个村民已经悄悄上去寻找过了，找到了相当数量的金石，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远吉的语调之中充满了悔恨，“一开始只是少量的，但越挖越深，直到树根都被挖出来，那棵树便也活不成了，村里的老人想阻止我们，说那些树是有生命的，不能砍伐，但年轻人都听不进去，继续寻找金石。可忽然有一天，可怕的事情来临了。”远吉的声音颤抖起来，他仿佛再度看见了那一幕，说出来的话语几乎都不能连贯，“一年前的某一天，我回家时忽然发现家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不起眼的树枝，当时我完全没在意，如往常一样开门回家，可第二天一早，当我起床看向窗外的时候，我几乎惊呆了，因为一眼望出去几乎所有的屋子都已被树枝爬满，妻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什么，可忽然之间，一根树枝从窗外飞快窜进来，将妻子卷了出去，当我开门追赶出去，她、她……”远吉说到这里，他身边的小女孩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

远吉看了她一眼，把她抱在怀里。

他继续说下去，可声音里已是全然的恐惧，小女孩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紧紧抱着她，“那些树枝像是在吃人一样，枝条越卷越深，越勒越紧，人的身体在冒烟，像是被火在烧，却又不像，只是冒烟、然后腐烂，最后只剩下骨头，场面……很可怕，哭喊声响成一片，但很快树枝又会袭击那些声音的源头，整个村子全毁了。”

“那一天死了很多人，她父母也是……”远吉看着小女孩，又说，“我们一直逃，树林里更恐怖，很多人都被枝条袭击，只有少部分人穿越树林渡河来到这里，有行动能力的人跑到更远的地方，而我们这些带伤的人无法走远，只得暂时留了下来。”

“后来我们尝试放火烧掉那些可怕的植物，漫山遍野的火，但它们扎根在很深的泥土里，烧掉了一批，又重新长出一批，并且更加可怕畸形。”

“留下来的人不再寻找什么金石，很多人失去了亲人，他们常常往河对岸望去，但谁也不敢跨越恐怖的林子，已经一年没有人从这里出现了，想要过去的人也被我们阻止，你们是第一个从对岸过来的人。”

远吉说完，人还止不住在颤抖，偃却忽然站起来，“你们既然种了因，就必须承受果，谁也救不了你们。”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赫里见状赶忙起身追上去，哪知偃一出门就朝河的方向走，此时天色渐暗，对岸“嗡嗡”声不断，由无数枝条缠绕起来的“大树”仍在，那些枝条似是仍在缓慢移动，只不过现在看起来早已不如先前那样可怕，反而令人觉得惋惜，赫里在偃身后不住叫唤，偃却没有回头，反而一头扎进冰凉的水里，一直游到河对岸，就见他直直跑进漆黑的树林里，赫里顾不上太多，也立刻下水游过去，试图追上偃。

与此同时小白也跟了上来，闷热的夜风吹在湿漉漉的衣服上只觉得浑身黏糊糊的，并且仍然感到有一丝凉意，月光锃亮，照在树林上空，可依然感觉这整片树林一片昏暗，好像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闷得让人无法喘息，赫里压根不知道偃去了哪里，小白四处寻找，最后竟也空手而回。

赫里也不敢出声，此时木鸟“嗡嗡”声虽响，他仍然担心惊动身边的树枝，可事实上身在这片古怪的树林里感受到最多的只有死亡，无尽的死亡。

偃究竟在哪里，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又做什么傻事？这才是赫里最担心的。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小白终于找到了偃，只见他无声无息地躺在林中，周围漆黑的树干衬得他的脸色如雪一样白，唇边溢着血丝，白色的衣服上尽是斑斑血迹，宛如艳丽的红花，可看在赫里眼底却无比心惊怵目。

赫里让小白载偃回河对岸，他取出香放在偃的鼻尖，过了好久，偃才悠悠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