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边擦眼泪,一边不停追问那些人现在吃什么、住哪里、冬天冷不冷、有没有生病,哪怕得到的答案只是“有粮食、有衣服、有房子、暂时安全”,都能让她们高兴半天。
最有意思的是,大伯娘和周老太上午还是被人安慰的,到了下午反而成了安慰别人的那一批。
大伯娘一边给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媳妇递帕子,一边特别有经验地说:“哭啥哭,这是好事!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哭了,哭完就好了,只要人活着,早晚都有见面的时候。”
周老太也在旁边跟着点头:“就是,咱们现在在琼州过得这么好,他们在山里也能活着,这不是老天爷开眼嘛,人这一辈子,只要命还在,啥事都有盼头。”
可这份高兴并没有维持太久。
魏家村的人问完以后,很快又有其他村嫁到南湖村的女人听到消息,抱着同样的希望跑了过来。
“杜鹃,那我娘家张家村呢?”
“还有我家,我是赵家沟嫁过来的,你有没有听说过?”
“我爹娘住桐琴镇外面的刘家庄,你出去的时候有见过那边的人吗?”
一个接一个。
刚开始的时候,她们脸上多少都带着期待,既然魏家村的人能活下来,那自己的爹娘,是不是也有可能?
可这一次,周杜鹃只能沉默了。
她去过的地方有限,能确认的人更有限。
魏家村是她真正找到了,才敢明确告诉大家,可其他那些散落在安庆府周围大大小小的村落,她哪里可能一个个都去过。
最终,她只能遗憾地摇头:“这些地方,我现在都没有确切消息。”
原本还满怀期待的几个人,眼里的光一下就暗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婶子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眼泪才慢慢掉下来:“也是……哪能人人都这么好运呢。”
旁边年轻一点的小媳妇本来还在憋,听到这一句直接捂着脸哭出了声:“我走以前我娘还骂我,说我嫁出去以后胳膊肘往外拐,老想着吓唬他们逃难,
后来我给她送银子,她还说要留着给我弟弟娶媳妇……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跑。”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沉重起来。
周杜鹃看着她们,心里也不好受。
她知道这种不知道结果的等待,比明确知道坏消息有时候还折磨人。
因为只要一天没见到尸体,心里就会留一丝希望,可又时时刻刻害怕那点希望最后什么都不是。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安慰:“你们也别现在就往最坏的地方想,当初咱们离开以前,我不是让各家尽量往娘家送过土豆、银子,也让你们提前传消息,说天下马上要乱,让他们早点做准备吗?”
大家慢慢抬起头。
“魏家村能跑掉,确实有运气的原因,但提前准备也很重要,其他村只要有人听进去了,提前藏粮,提前找退路,真正乱起来以后活下来的机会肯定比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大得多,
现在咱们只是没有消息,不代表他们一定出了事。”
这话不能保证什么,却多少让那些已经快绝望的人重新生出一点念想。
周杜鹃看着院子里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又想到如今远在琼州之外依旧乱成一团的大虞。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也认真起来:“所以咱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天天坐在这里猜他们到底怎么样,而是把自己眼前的日子过好,
咱们一起把琼州建设得更富、更强,粮食多一点,船多一点,兵也更厉害一点。”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等有一天,琼州真的强到能把外面的乱世平下来,让天下重新太平,咱们就能回去看看了,
到时候你们自己回老家,回自己出生的村子,一家一家去找。现在不知道消息的人,说不定哪天真的就能在老家的村口重新遇到。”
没人说话。
可原本低头哭泣的人,慢慢都抬起了头。
那一天听起来还很远。
甚至远到没人知道究竟要多久。
可总比没有盼头好。
大伯娘第一个擦干眼泪,重重点头:“对!我爹娘都能在大公山里活下来,谁知道别人就一定不在呢?咱们先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以后真能打回去的时候,我第一个回魏家村!”
“我也回!”
“我也去找!”
刚才还哭成一片的女人们,渐渐又有了声音。
周老太坐在旁边,看着这一院子的老老少少,最后狠狠拍了一下大腿:“那就这么说定了!都给我好好活着,谁都不许先垮了,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咱们南湖村的人一个不少,都回故乡看看去!”
院子外面,夕阳已经慢慢落到了稻田尽头。
远处新南湖村家家户户都升起炊烟,空气里飘着炸年货和炖肉的香味。
这里已经是他们新的家。
可所有人心里都知道,遥远的北方,还有一个故乡。
那里或许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或许曾经的房屋田地都已经没了,可只要人还活着,总有一天,他们还有机会重新走回那片土地。
再看一眼曾经的家。
也再找一找,那些走散的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