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杜鹃这才把草原空间里那个洗得干干净净、却已经有些旧了的小包袱拿出来,放到桌上:“喏,有人托我给你带的年货,你自己打开看看。”
大伯娘一边解包袱一边还在念叨:“你这丫头还会卖关子了,我倒要看看是谁。”
包袱一层层打开,里面有米糕,有一双手工做的棉鞋,有两个小竹篓,还有一大包已经炸得金黄酥脆的响铃。
大伯娘愣了一下,下意识捏起一个:“这不是炸响铃嘛,我前两天还想着让你娘今年也炸一点……”
说着,她很自然地咬了一口。
清脆的一声轻响过后,大伯娘剩下的话忽然就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只咬掉一角的炸响铃,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停下来,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似的,又拿起一个重新尝了一口。
这次她嚼得很慢,嚼着嚼着,眼神却慢慢变了。
“杜鹃……”她抬起头,声音都有点发怔,“这个味儿,怎么这么像我娘做的?”
周杜鹃看着她,鼻子突然有点酸。
以前她在新时代刷到过类似的视频,妈妈给常年在外地的孩子包饺子,事先什么都不说,孩子吃第一口就能认出来那是自己妈妈做的。
她当时还觉得哪有这么神奇,结果现在才发现,原来有些味道真的不用刻意记,从小吃到大的东西,早就跟一个人、一段日子一起刻在了记忆里,换个人就是做不出完全相同的味道。
大伯娘又低头咬了一小口,眼睛已经有些红了:“我娘炸响铃跟别人不一样,她喜欢盐放得稍微重一点,火还不能太大,慢慢炸出来才酥,
我小时候老偷她刚炸出锅的,她每次都骂我,说还没凉透就吃,早晚烫烂嘴……”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周杜鹃,眼神里全是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待。
周杜鹃没有再卖关子,只轻轻点了点头:“大伯娘,就是外婆做的,这个包袱,也是你爹娘特意给你准备的。”
大伯娘整个人一下僵在了原地,过了好几息才像终于听懂这句话一样,嘴唇狠狠颤了一下:“我爹娘?他们……他们还活着?”
“都活着。”
周杜鹃把自己提前想好的说法告诉她,只说外面认识的人路子广,前阵子正好联系到了安庆府那边,辗转找到了藏在大公山深处的魏家人。
“外公外婆、大舅大舅娘、小虎,还有魏家村的人都活着,他们躲得很深,外面的官兵找不到,虽然日子远远比不上咱们琼州,
可现在有粮、有衣裳,也有能遮风挡雨的房子,今年一样在准备过年。”
大伯娘眼泪几乎是一瞬间就掉下来了,连手里的响铃都顾不上放下,只死死看着周杜鹃:“真的?一个都没少?我爹娘,大哥他们也在?小虎呢?那孩子还活着?”
“都在,都好好的,”周杜鹃伸手握住她,“外婆还专门让我告诉你,他们现在能吃饱、能穿暖,让你千万别挂念,
外公也说,当初你叫他们跟着一起走,是他们固执没听你的,让你别再往心里去,
这个响铃、米糕、鞋,还有竹篓,都是他们提前给你准备的。”
大伯娘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忽然一把抱住桌上的旧包袱,弯下腰就哭出了声。
她哭得一点都不好看,眼泪鼻涕全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从安庆府乱起来以后,她嘴上很少再提娘家。
不是不想,是根本不敢想。
她亲眼见过逃难路上死人是什么样,也听说过那边乱军进村以后有多惨,所以很多个夜里,她其实早就把最坏的结果想过无数遍。
如今她在琼州有房、有田、有自己的养猪场,女儿也争气,平日里整个人风风火火,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缺,可心里一直空着的那一块,谁也补不上。
现在却不一样了。
桌上就摆着她娘亲手炸的响铃,脚边放着嫂子给她做的鞋,爹编的小竹篓甚至还带着熟悉的手艺痕迹。
人活着,才能做这些东西,人活着,才能在过年前惦记隔着千山万水的女儿。
大伯娘哭了好一会儿,最后却突然又笑起来,伸手擦了擦眼泪,把剩下那半块已经有点凉的响铃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就是这个味儿,一点都没变,我娘做的东西,我吃一口就知道,别人做不出来。”
她低头摸了摸那个旧包袱,像是隔着它摸到了远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的爹娘,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一年,她终于不用再害怕娘家人已经没了。
他们都活着,她也活着,这已经是乱世里,最好最好的一份年礼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