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领头的人猛地回头。
田埂上,沈越站在月光里,手里拎着烧火棍,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根插在地上的标枪。
“我。”他说。
三个人僵住了。领头的是个刀条脸,沈越认得——昨天刘全带来的捕快之一,姓周,就是铁链飞出去套住王德发脖子那个。他今天没穿皂衣,换了身夜行衣,但那张马脸太好认。
“沈沈越?”周捕快声音发紧,手往腰间摸去。
“别摸刀。”沈越说,“你拔不出来。”
周捕快不信邪,猛地拔刀——刀鞘里卡了根草茎,正是白天在红薯田边沾的。他使劲一拽,刀飞了出去,在月光下转了两圈,插进田埂边的泥里,颤巍巍的。
和昨天一模一样。
周捕快脸都绿了。
沈越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周捕快觉得地面都在颤。他想起昨天这个少年从头到尾没动一根手指头,刘典史就栽进了粪坑。
“刘全让你来的?”沈越问。
“不不是”周捕快结巴。
“王德发?”
周捕快没敢吭声,这就是默认了。
沈越点点头,用烧火棍指了指那罐火油:“浇在你们身上,还是浇在田里,选一个。”
三个人扑通跪倒。
“沈神仙!沈爷爷!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刘典史说,说烧了你的苗,你就没法妖惑众了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沈越看着他们,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红薯叶的沙沙声像浪潮。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女娃递过来的野梨,虫眼,青皮,但洗得干净。
“滚。”他说。
周捕快愣住:“您您不杀我们?”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转身,往田埂另一头走,“不杀人。但你们回去告诉刘全——”
他顿了顿,回头,月光照见他半边脸,平静得像块石头:
他顿了顿,回头,月光照见他半边脸,平静得像块石头:
“他的典史,做到头了。”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火油罐子都没敢拿。
沈越坐回老柳树下,拿起那个没吃完的红薯,已经凉了。他蘸了点盐,慢慢嚼着,看着天上的半弦月。
“麻烦。”他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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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已经批了三个时辰的折子,朱批写得手腕发酸。他把笔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
内侍轻轻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竹筒,比往常的检校密报粗了一圈。
“上位,定远县的急报。还有刘伯温刘大人的条陈,一并送来的。”
朱元璋睁开眼,接过竹筒,倒出里面的东西。两张薄纸,一张是检校的手书,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极急;另一张是刘伯温的楷书,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他先看检校的。
越看,眉头挑得越高。看到“沈越”两个字时,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好小子”他低声道,“连咱的检校都镇住了。”
他又看刘伯温的条陈。刘伯温没写沈越的事,只写了一段天象:“近日观星,紫微垣旁有客星大亮,不犯帝座,不扰太子,独照江淮。臣以为,此乃辅弼之兆,主圣朝得贤。”
朱元璋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拍得龙袍上的金线都在颤。
“贤?辅弼?”他指着那两张纸,对旁边的内侍说,“你听听!伯温这老狐狸,平时连咱都不肯多夸一句,今儿居然给一个小村夫观星!还客星大亮!”
内侍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笑够了,把纸往案上一拍,目光变得幽深。他望着南方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那个蹲在田埂上烤红薯的少年。
“标儿。”他忽然开口。
屏风后转出一个青年,二十来岁,穿着杏黄色的常服,面容敦厚,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太子朱标。
“父皇。”朱标躬身。
“你看看这个。”朱元璋把检校的密报递过去。
朱标接过,细细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定远县沈越?父皇,此人若是真的,那真是”
“真的。”朱元璋打断他,“咱的检校不撒谎,伯温的星象也不撒谎。这人,咱得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声音忽然放轻:
“但不是现在。咱要再看看,看他能不能经住更大的风浪。”
他回头,看着朱标,眼里有一种老农式的狡黠:
“标儿,你去。代咱去。不要摆仪仗,不要惊动地方,就穿便服,去看看这个‘普通人’,到底普通不普通。”
朱标一愣,随即躬身:“儿臣遵旨。”
朱元璋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带上这个。”
他从案头拿起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条盘龙,是太子随身之物。
“若此人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就把这个给他。告诉他——”
朱元璋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咱朱元璋,请他吃顿便饭。”
窗外,应天府的夜色深沉如墨。一只灰羽信鸽从宫墙里飞出,扑棱棱地消失在南方天际。
定远县,沈家村。
沈越躺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天上的星星。他不知道,其中某一颗“客星”,正朝着他飞速坠落。
他翻了个身,把破短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明天得修修庙顶。”他嘟囔着,“漏风。”
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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