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割指,门槛如刀
胡惟庸的笑容只维持了一瞬。
像水面上的冰裂一样,很快又被新的笑容所取代。他三十来岁,正是城府最深的时候,在丞相府见过很多硬骨头——有恃才傲物的翰林,有手握兵权的勋贵,有自以为是的官。最后他们都是低着头的,或者是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他认为沈越也属于其中一员。
“先生误会了。”胡惟庸把洒金请柬往前递了半寸,沉香墨的味道随着夜风飘散开来,腻得好像涂上了一层油,“丞相并不是要请先生去鸿门宴。”听说先生很有才华,想和先生以文会友,煮酒论道。帖子上没有写明时间,也没有写明地点,先生什么时候有空,丞相就在哪里恭候。”
这句话是含蓄的。没有写明时间地点,说明李善长可以随时遇到沈越,沈越的行踪已经被监视了。
沈越没有去看帖子。
看着胡惟庸的手。这双手很白皙,手指修长,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右手食指、中指上有几道薄茧——常年执笔、打算盘磨出来的。但是现在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滴血珠。
血珠很小,像一颗朱砂一样挂在洒金请柬的边上。
请柬的纸很厚,边缘很锋利,胡惟庸刚才捏得比较紧,所以纸角把皮肤割破了。
帖子很硬沈越说。
胡惟庸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自己手指上的一颗血珠。血珠凝固之后,在月光之下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先生”
硬的东西容易割伤手沈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李善长说,“回去之后告诉他,这里没有丞相的位置。”他想吃东西的话可以来,我请他吃红薯粉条。但是要自己带碗筷,我这里不伺候客人
胡惟庸脸上笑得没有了。
他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少年来。破短褐、草鞋、露脚趾、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后面跟着一座漏顶的破庙。门框上挂了一块歪歪扭扭的匾,被夜晚的风吹得微微摇晃,上面的金色粉末在月光下时隐时现。
胡惟庸的目光停留在匾额上面。
他识字,并且能够理解文字中所包含的杀伐之气。大明第一闲人这五个字,笔画粗犷,横不平竖不直,撇像刀,捺像斧。这不是文人写的字,而是武人写的字,是马上皇帝的刀笔。
胡惟庸的眼睛马上瞪了起来。
他认出来了。这是朱元璋的笔迹。三年前,他在丞相府的书房里,见过一份朱批的奏折,那上面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胡惟庸的声音有些紧张。
老头送来的沈越说,“挡风的。”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摘下来给你,你拿走
胡惟庸不敢说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误。李善长叫他来,就是想试探一下一个“有点本事的乡间野民”。但是眼前的人,并不是野民。野民接不住皇帝御笔所写的金匾,也不敢把这块匾挂在漏风的破庙门口,就像挂着一块腌肉的门板一样。
先生胡惟庸把请柬收好,衣襟上留下一个很小的红点,血珠洇出,他说,“你知道吗?有些事情不是一块匾就可以挡住的。”
沈越说,“但是有些事情,一张帖子是请不动的。”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
夜晚的风从河沟那边吹来,带有水草的味道,庙门口的稻草屑也跟着飘了起来。胡惟庸眼角余光看到,破庙的暗影中好像还有个人,端着碗,靠着门框,一声不吭。
那个人穿的是粗布短褐,脸上还留有灶火的痕迹,在暗处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家青年。但是胡惟庸的目光一扫过去的时候,那人微微抬起了眼睛。
目光很短,一触即散。
胡惟庸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没有畏惧,没有好奇,只有他觉得很冷的平静——就像见过很多生死、很多权谋、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一样。
这是谁呢?
胡惟庸还想再看,但是那个人已经缩回了庙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先生胡惟庸收回目光,不再纠缠了。拱手作揖,动作标准得像在朝堂之上一样,“话说到了这里,去不去,全凭先生自己的意思。”但是丞相有一句话,一定要转告——
顿了一下,声音很低沉,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淮西的水看起来很平静,但是下面却有暗礁。先生的扁舟还没有离开码头的时候就撞上了礁石
沈越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得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没有温度,好像在听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那笑得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没有温度,好像在听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不坐船沈越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在门槛上蹲着。”路很宽,有人硬要踩在我的门槛上,扭伤了脚,怪不得我
胡惟庸的脸色也马上变得很难看。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就离开了。绸缎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走一步都很重,好像在发泄一种无法宣泄的情绪。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就上马了。那匹黑马是丞相府的坐骑,平时很温顺。但是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马打起了两个响鼻,前蹄也不安地刨着地面。
胡惟庸勒紧了马缰绳,想要加快马的速度。
马还没有走。
猛地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之后——
噗通
并不是人仰马翻,而是马腿一软就跪在了泥地里。胡维庸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脖子上翻了下来,肩膀着地,在泥地里滚了半圈。怀中的请柬飞出去了,洒金帖子在空中散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儿一样飘飘荡荡地落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沟里昨天下雨留下的积水,里面含有鸭粪、烂菜叶等,颜色是黄绿色的。
胡惟庸趴在地上看那张飘在水面上的请柬,顿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他想到了临走的时候李善长说的话:“去探一探虚实,不要随便行动。”如果那小子真的是神仙的话,我们是惹不起的。如果只是装神弄鬼
李善长没有说完,但是胡惟庸已经明白了。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能确定了。
马还是跪着的,打了一个响鼻,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肯起来。胡惟庸爬起来,顾不得满身的泥,就去拉缰绳。马的眼睛瞪得很大,一直盯着沈家村的方向,后腿往后一蹬,但是并没有向前走一步。
出发胡惟庸狠狠抽了一鞭。
马吃痛,终于站了起来,但是不敢往沈家村的方向走去,而是掉头狂奔,沿着来路一路狂奔。胡作庸被颠得趴在马背上,官帽掉下来了,头发散开来,满脸都是泥水,狼狈的样子就像一条丧家之犬。
沈越站在庙门口,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用烧火棍敲打着门框上的匾额。
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