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执初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像被绞碎的墨色绸缎,在他意识里不断撕扯。
他坠落的轨迹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雾,耳畔呼啸的风裹挟着呜咽,像是无数亡灵在低声哀嚎。深渊深不见底,漆黑中偶尔闪过几点幽蓝的磷火,忽明忽暗,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助。
远处,猴哥身披残破的金甲,铁棒在虚空中划出金色残影。他的金毛上沾满泥泞,却依旧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狂奔,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张执初的心上。
张执初声嘶力竭地呼喊,喉咙被坠落时的气流灼伤,声音却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他看着猴哥越来越小的背影,那道曾经给予他无尽安全感的身影,此刻却成了他遥不可及的奢望。
猴哥追逐的,究竟是怎样的执念,竟能让他对自己的呼救充耳不闻?
张执初猛地惊醒,只觉眼前光影骤亮,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恰似暴雨初歇的屋檐。正要撑身坐起,忽听得耳畔传来莺啼般的声音:“公子你醒啦?”
转头望去,见一名青衣小婢怯生生立在榻前,双鬟垂肩,手中绞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
他抬目打量四周,雕花木窗透进几缕日光,案上青瓷瓶里斜插着几枝早梅,正是枫月山庄客房旧景。
喉头一动,沙哑嗓音惊得自己也微微一颤:“我睡了多久?”那声音粗粝刺耳,恰似破风箱里漏出的气。
小婢福了福身,柔声道:“公子您睡了三日三夜,少主吩咐奴婢寸步不离,生怕有个闪失。”张执初颔首,刚要开口,忽想起梦中情形,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我的猴子呢?”
小婢眨了眨杏眼,面上泛起疑惑之色:“您是说大王他老人家么?”张执初心中暗笑,想来定是那泼猴自封尊号,唬得山庄上下不敢怠慢。
他强忍住笑意,又点了点头。小婢接着道:“大王正与庄主在水阁饮酒,说是要比个千杯不醉呢!”张执初心下了然,那日猴哥硬抗天劫,神功显露,想来众人早将它视作天人,能善道也不足为奇了。
张执初撑着雕花床柱欲起,只觉浑身筋骨仿若被百炼玄铁压过,酸麻胀痛从骨髓里渗出,每动一分都似有无数钢针在皮肉间游走。
他扶着床沿缓缓起身,动作比久病垂危的老者还要迟缓三分。婢女见状急忙上前,却见他摆了摆虚浮的手,沉声道:“前面带路,我要见那猴子。”嗓音虽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婢女应了声“是”,莲步轻移在前领路。穿过九曲回廊时,远处水阁传来的喧闹声已隐隐入耳。转过月洞门,只见猴哥身披猩红披风,铁棍在阳光下耀目生辉,正将一坛美酒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它虬结的脖颈淌进金毛里,它却浑然不顾,左手抓起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腿,大嚼起来,汁水四溅。脚下七八个空酒坛东倒西歪,周围庄客们或捧腹大笑,或啧啧称奇,场面好不热闹。
猴哥瞥见张执初蹒跚身影,火眼金睛忽地闪过一抹柔光,恰似淬了蜜的烈酒,竟让周遭喧闹都静了半分。它几个纵跃便到近前,一身披风猎猎作响:“小子,可算舍得睁眼了?”
声音里裹着三分嗔怪七分关切。张执初望着那熟悉的毛脸,只觉一股暖意自丹田腾起,直漫上眼眶——梦里那道决绝远去的背影,终究是虚妄一场。
正自出神间,忽听得环佩叮当,赵桐已莲步轻移至身侧,手中折扇轻点:“张兄弟这一觉,倒让我等好等。”话音未落,赵文轩抱拳长揖,虎虎生风:“若不是张兄弟力挽狂澜,我枫月山庄此刻怕已改姓换主!”
郭教头更是大踏步上前,粗糙手掌重重拍在张执初肩头:“走走走!好酒好菜早备下了,咱边吃边说!”
众人簇拥着张执初步入水阁,杯盏交错间,真相渐次铺开。原来他昏迷这三日,赵桐降伏朱厌,此刻那孽障正困在地下水牢,铁链撞击声隐隐可闻。
而庄内上下日夜不休,才将满地狼藉的战场收拾妥当。更有惊人消息——铁掌帮的鹰爪、万宝阁的密探、五毒教的蛊虫,近日如过江之鲫般在山庄外围徘徊。
只因张执初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恶战,让各大门派如芒在背,生怕这位煞星一怒之下,将战火烧到自家山头。
觥筹交错的热闹随着最后一位宾客离去而消散,张执初望着案上残羹冷炙,仍在回味席间听闻的各大门派异动。忽听赵桐轻咳一声,折扇“唰”地合拢,沉声道:“张兄弟且留步,有件事须得与你从长计议。”
待仆从退尽,赵桐斟了两杯清茶,雾气氤氲中,语气凝重:“那青衫客真名朱之姚,乃是玄霄宗炼气期三层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