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里鸦雀无声，唯有檐角露珠坠落青石板的轻响。众人瞪视着持刀而立的少年，恍若见了山精野怪。

昔日里见人便低头的张执初，此刻竟如铁铸般峙立血泊之中，肩头猿猴舔刃的模样，直叫人心底发寒。

李二喉间血沫翻涌，低头望着胸前透体而出的断刃，刃身还沾着半片衣角。他想开口喝骂，却觉气力正顺着伤口飞速流逝，只来得及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大意了……”话音未落，已如山倒般栽倒尘埃，抽搐数下便即不动。

张执初垂目凝视掌心短刀，刀剑处还凝着新鲜血珠。他想起猴哥昨夜在篝火旁磨刃时说的话：

“刀要见血才快，人要破胆才狠。”

此刻指尖还留着入肉时的钝感，却比在瀑布下抗住千斤水流更觉清醒。

“杀、sharen啦！”不知谁率先尖叫出声，如热油泼进冷锅，围观人群轰然散开。王婆撞翻了菜筐，茄子滚进血泊里，竟似染了胭脂般娇艳。

李大娘子瘫坐在地，肥硕的身躯抖如筛糠，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的尸身，半晌作不得声。

李家一众面面相觑，手中棍棒握得发白。他们素知李二手段狠辣，昔年在山中猎熊也不曾落于下风，却不想今日栽在这少年手中。有人偷眼望向张执初手中的刀，只见刀尖被阳光映红，竟似活物般狰狞可怖。

江湖斗殴之道，犹如擒龙伏虎。纵有千军万马，只需制住为首之人，便能如提线破竹，令群小胆寒。是以武林中常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反之，一将既倒，千军皆散。这道理粗浅直白，却比任何高深武学都更实在——拳头之下，从来没有掰不开的硬核桃，只有不敢出拳的软骨头。

众人退避如潮，张执初环视满地狼藉，只觉心头一阵空落。方才不可一世的李二此刻形如死狗，那些平素里跟着李家作威作福的一众，竟连摸刀的胆子都没了。

他望着缩在墙角的乡邻，忽然想起这些人昨日还在李家门前堆笑，此刻却连直视自己的勇气都无——原来恐惧真如顽疾，能将人骨髓都蛀空了。

“无趣。”他低叹一声，转身欲行。不料靴尖方碾过一片带血的槐叶，忽闻身后传来锐啸：“小chusheng！拿命来！”

抬眼望去，却见李大娘子臃肿的身躯陡然挺立，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腰间锦囊已被扯落，青雾翻涌如潮。她指尖掐着奇怪的法诀，肥硕的掌心竟透出诡异的青气：“阴司有令，索此贼魂！”

青烟之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显形。张执初只觉后颈发毛，丹田处的灵气竟无端躁动起来——那是种介于兽类与人类之间的气息，冰冷黏腻，如同浸透尸水的布条。

“这是……阴魂？”有乡邻惊呼出声。

雾气翻涌间，那身影终于凝实：赤狐形态，双目泛着幽绿磷火，长尾上的毛发竟似由烟雾织成，每根毛尖都滴着青黑黏液。

它转头望向李大娘子，喉间发出介于犬吠与鬼泣之间的尖啸，腥风扑面而来，直叫人作呕。

“杀了他！”李大娘子尖声下令，肥硕的手腕剧烈抖动，“替我家汉子报仇！”狐魂应声扑来，利爪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张执初侧身急避，却觉肩头一凉。

那利爪虽未及体，却带起一股阴寒之气，直入骨髓。他这才惊觉，这怪物竟非血肉之躯，寻常刀剑根本伤它不得！

那阴狐利爪方触到张执初衣襟，忽然发出幼兽般的哀啼，身形竟如被火灼般急速闪退，长尾卷着青雾缩到墙角，幽绿瞳孔里满是畏惧。

猴哥见状挤眉弄眼，抓耳挠腮间心道：“老子每日逼这小子灌下三碗赤鳞豹血、五枚醒神果，周身阳气旺得能烧穿阴山鬼门关，你这阴物也敢近身？”

李大娘子见狐魂退缩，尖啸声陡然拔高，犹如夜枭泣血，直叫人牙根发酸。她肥硕的手掌连连掐诀，腕间金镯撞得叮当乱响：

“血祭吾魂，阴兵听令！”

那啸声中竟隐隐夹杂着纸钱焚烧的沙沙声，端的是说不出的森然。

阴狐被啸声激得浑身烟雾翻涌，磷火双目骤然通红，竟似被抽去了三魂六魄，嘶吼着再次扑来。张执初只觉肩头一沉，森冷之气顺着衣领钻入，犹如千万只冰蚕啃噬血肉，剧痛之中却灵台清明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