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执初抬眼望去,只见猴哥平日总是挂着三分戏谑的面容此刻竟凝重如铁。往昔那副玩世不恭、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恰似春梦无痕,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心下陡然一紧,直觉告诉自己,此番猴哥所绝非戏。
但见猴哥缓捋长须,悠悠开口道:“昨日与天劫相搏,俺不慎现出法相真身。这动静之大,恰似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九天十地的那些老对手岂会毫无察觉?他们苦苦追寻俺的踪迹多年,此番岂肯轻易罢休。我若再留在你身边,只怕会将滔天祸事引到你身上。”
张执初本欲拍着胸脯说出“我不怕”三个字,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这等微末修为,非但无力护得猴哥周全,反倒更有可能成为拖累。
猴哥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抬手摆了摆,未等他开口,便接着说道:
“往后这段路,俺怕是不能再陪你走了。有些事,有些话,非得与你交代清楚不可。昨日那修士所,人族、妖族身体构造迥异,难以修习彼此功法,其中缘由,日后你自会知晓。只是你需牢记,每练成一重妖族功法,便会引动天劫。你可要想清楚,还要不要继续修炼下去?”
张执初听得怔怔出神,只觉脑中乱作一团,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猴哥见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却藏着几分深意:
“你且慢慢思量,不用急着答复。若哪日不想再受天雷之苦,弃了妖族功法,转修人族功法便是。”张执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未曾留意猴哥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狡黠。
话音未落,猴哥指尖轻点,一道金光没入张执初眉心:“俺已将余下功法封印在你体内,待时机成熟,自会一一解封。”刹那间,张执初只觉脑中如万马奔腾,待回过神来,猴哥已好整以暇地站在面前,仿若方才之事不过是南柯一梦。
忽地,猴哥神色一凛,郑重无比地说道:
“最后一件事,你须得牢牢记住——活下去,千方百计地活下去!切莫再踏上那黄泉路,咱们。。。。。。时间不多了。”
张执初听得一头雾水,自己从未经历过生死,这“不要再死了”又是从何说起?猴哥轻抚他的头顶,心中暗自叹息:“盼你早日觉醒,兄弟们已在苦撑,实在拖不得了。”
正思索间,猴哥忽而双目紧闭,耳尖微微颤动,片刻后猛然睁眼:“俺得走了,再迟就走不脱了!”
说罢,身形一闪,如白驹过隙,转瞬便跃出窗外。张执初大惊失色,急忙奔至窗前,高声喊道:“若想再见,我该去哪里寻你?”
但见猴哥回首,遥指天际,声如洪钟:“通神境,九天上!”六个字余音袅袅,待张执初再定睛细看,哪里还有猴哥的身影?唯有那空荡荡的街道,似在诉说着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张执初呆立当场,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猴哥爽朗的笑声在耳畔回荡。他闭上双眼,满心期待着能听见那熟悉的一句“逗你玩呢”,可四周唯有寂静无声。
一滴清泪,悄然滑落,他这才惊觉,自己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这些年来,饱经风霜,好不容易尝到了些许温暖滋味,却转瞬即逝。他紧攥双拳,暗暗发誓:“猴哥,你且等着,他日我必踏上九天,与你重逢!”
自猴哥离去后,张执初在枫月山庄已枯坐了十余日。每日里茶饭不思,只对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怔怔出神,恰似失了魂魄的提线木偶。这日清晨,他忽然推窗而起,向庄主赵桐交代了几句,未多语便负剑往鹰嘴崖去了。
崖上秋风猎猎,卷起满地枫红。曾几何时,他与猴哥常在此处对坐论道,而今唯有孤崖劲松相伴。
那只通灵性的小阴狐绕着他足边蹦跳,喉间发出细碎的“啾啾”声,偏生口不能。张执初望着狐儿灵动的眼瞳,忽觉这天地间偌大的寂寥,竟连个说体己话的活物都寻不着。
月上中天时,他忽起一念,足尖一点便掠下山崖。记忆里的旧宅隐在村西巷陌深处,推开虚掩的柴门时,正见后母王氏坐在灯下端着粥碗,细细吹凉了喂襁褓中的幼弟。
烛火映着她鬓角的霜华,眉宇间尽是寻常妇人的温柔。张执初隔着窗纸望了半晌,忽想起当年王氏指着他鼻尖骂“丧门星”的狠厉模样,又想起她此刻哺乳时的慈和,心中竟是百感交集。
他知晓,这暖阁中的天伦之乐,从来与自己无干。若此刻推门而入,怕只换来彼此难堪。从前总念着要报那污蔑之仇,可历经天劫与别离,方知世间人事原非黑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