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薄雾像揉碎的棉絮,轻轻敷在青瓦与竹篱上。沾了露水的藤蔓垂在石墙上,叶尖凝着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将小村庄浸在翡翠般的朦胧里。
张执初踩着潮湿的石板路,肩头忽然一沉——猴哥不知何时蹲了上来,尾巴卷着半枚野莓晃悠,黑眼珠滴溜溜扫过村头那棵老槐树,爪子时不时去够他发间沾着的草屑。
“别乱动。”张执初伸手按住毛茸茸的猴爪,“再扯就要变秃子了。”猿猴咧嘴露出白牙,尾巴却缠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像是在嘲笑他浸透汗水的中衣。
三日前在鹰嘴崖瀑布下,当少年终于能在水流冲击下扎稳马步时,猴哥忽然跳上他头顶,爪子狠狠拍在他后心:
“够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猴子掰着爪子数数,
“灵果灵肉在你肚子里堆成山,再练下去,肠子都要烧出洞来!”
它甩着尾巴指向村落,“回去歇三日,把灵气夯到骨头缝里——不然老子把你扔进药池泡成肉干!”
此刻走在熟悉的巷道里,张执初能清楚感觉到丹田处的热流在翻涌。那些赤鳞豹肉、醒神果的灵气正像野马般在经脉里乱窜,却被猴哥不知用什么法子镇住,乖乖化作细流渗入四肢百骸。
路过村口井台时,他瞥见水面倒影——原本单薄的肩膀宽了些,下颌线条也硬朗起来,只是眼下还凝着淡淡的青黑,像被墨汁洇染的宣纸。
“吱呀——”柴门推开的声响惊起几只麻雀。猴哥早已蹿上屋檐,爪子拨弄着瓦当间长出的蕨类植物,忽然扭头龇牙:
“去把后院那缸灵泉水烧了,老子要泡爪子!”
张执初弯腰捡起地上的竹扫帚,却看见门槛上还留着半块啃剩的山栗饼——那是宝儿前日塞给他的,当时小家伙仰着圆脸说:“执初哥吃完要回来呀,我给你留了野枣!”
暮色漫过竹篱时,蒸腾的水汽里飘来猴哥的嘀咕:“人类身子骨就是麻烦,妖怪吃十斤灵肉能扛三天苦修,你倒好,吃半斤就得歇半拉月……”
张执初望着陶碗里浮沉的果肉,忽然想起瀑布下猴哥那双在水中发亮的眼睛——当它把自己拖出潭底时,爪子分明在微微发抖。
蒸汽模糊了少年的睫毛,他听见窗外传来宝儿的笑声,混着远处瀑布隐约的轰鸣,忽然觉得只要有猴哥陪伴,在哪里都是家。
忽然一声惊叫打破了小村庄的宁静。王氏一脸震惊又带着些许惊喜的看着张执初,
“你,你还敢回来?”,
张执初心底一沉,隐约觉得自己不在村子里的这些日子,一定发生了什么对自己不好的变故。不等张执初发问,王氏倒豆子一般的质问连环发了出来,
“你好大的胆子!连李大都敢杀?跑了也就跑了,还回来干什么?知道不知道,李家把整个村子都翻了一遍,发誓要把你找出来抽筋扒皮!”
张执初瞳孔微缩,月前那个暴雨夜在脑海中闪回:茅房砖墙上的血手印,李大喉间涌出的气泡。但李家的人为什么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他将所有细节重新梳理一遍,没发现当初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忽然微微一笑,没有证据那就是诬陷。一个月来的磨练,已经将他的气质打磨的极度稳重。
遇事不慌,万事不挂碍于心,猴哥那种不怕天不怕地的精神正悄悄影响着他。
他略一摆手,径自推门入屋。木扉轻响惊起梁上尘埃,床榻竹席积了薄薄一层灰,显是月余未有人迹。
忽闻土炕上鼾声如雷,抬眼望去,却见其父面朝里蜷卧,赌坊里赊来的青布袍皱得不成模样,脚边还散落着半块硬饼。
想是又赌了个通宵。张执初望着那隆起的背脊,忽觉眼前人不过是个陌生醉汉,与山中月余所见的猿啼松涛相比,竟更添几分疏离。
方欲拂袖坐下,忽听得村西头传来喧嚣叫嚷,夹杂着犬吠之声。隐约有粗哑嗓音喊道:
"姓张的小子回村了!"
语间带着几分兴奋与惊惶。这小村本就鸡犬相闻,消息传得比山风还快,不消盏茶工夫,人声已近了巷口。
他双眉微蹙,反手推开木窗。但见王氏扭着水桶般的腰肢迎向街角,手中还攥着半块未及放下的玉米面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