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看,就是一夜。
奏疏里,有洪武年间汤和、周德兴筑海防的记载,有沿海卫所的请饷奏报,有各地水师将领的练兵建,也有朝臣关于“禁海”与“开海”的激烈争论。
最下面几份,是永乐元年至今,所有关于双屿港zousi的奏报,时间、船只、货物、涉案人员,密密麻麻。
方子涵看得心惊。
双屿港的zousi,早在洪武末年就已存在,但规模不大。
只是进入永乐年后,才突然暴增,尤其是火铳、硝石这类军资的zousi,几乎翻了几倍。
而所有奏报的结尾,都是“已责令地方严查”,但结果呢?不了了之。
谁在保护双屿?
谁在纵容zousi?
方子涵合上奏疏,走到窗前。
心中满是叹息,这城里藏着一条毒蛇啊!
……
八月初十,辰时,文华殿。
这是太子读书之所,今日却坐满了人。
朱棣端坐正位,太子朱高炽、从宁波赶回来的汉王朱高煦分坐左右,下首是内阁诸臣、翰林院学士、国子监祭酒、六部尚书,以及都察院、通政司的要员。
方子涵站在殿中,面前摆着一张讲案,案上是那篇《尚书考疑》的完稿,以及昨夜匆匆写就的海防建提纲。
殿内气氛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与其说是“讲学”,不如说是“审判”。
“开始吧。”朱棣开口。
方子涵深吸一口气,翻开《尚书考疑》,朗声诵读序:
“臣闻,为学之道,在求真求实。经典之所以为经典,非因年代久远,而在其理真义正。然时代更迭,文献散佚,伪作杂入真经,古来有之。今臣不揣冒昧,试考《古文尚书》之疑,非敢毁经,实欲存真……”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先从《史记》《汉书》对《尚书》篇目的记载差异说起,引刘向、刘歆父子校书的记录,再对比郑玄注本与梅赜献本的篇目出入。
起初,殿中还有窃窃私语,但渐渐安静下来。
方子涵的考证,引据详实,逻辑严密,让人难以反驳。
讲到《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十六字时,他顿了顿:
“此十六字,宋儒奉为心传要旨。然考《荀子·解蔽篇》有云:‘故《道经》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荀子》成书于战国,若《大禹谟》真有此语,荀子当直引《尚书》,何故称《道经》?且《道经》为何书?今已不存。臣疑,此十六字或为战国时道家论,后人编入《尚书》。”
此一出,满殿哗然。
礼部尚书李至刚忍不住站起:“方提督!你这是要毁程朱理学根基!”
“李尚书重了。”方子涵平静道:“程朱之学,博大精深,岂因十六字而毁?臣只是考据源流,若此语真非《尚书》原文,程朱先贤若泉下有知,也当欣然,因为真相,比附会更重要。”
“你!”李至刚气得发抖。
朱棣抬手:“让方卿说完。”
方子涵继续往下讲。讲到《孔安国序》中“科斗文字”之说时,他抛出最犀利的一问:
“《孔序》,孔壁《古文尚书》以‘科斗文’书写。然‘科斗文’之名,始见于晋代卫恒《四体书势》。西汉时,称古文字为‘古文’或‘篆书’,从未有‘科斗文’之说。孔安国乃西汉人,何以用晋代才有的称谓?”
殿内死一般寂静。
这个破绽,太致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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