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涵刚要坐下,就听堂外传来了一阵骚动。
纪纲一身锦衣卫指挥使的蟒袍,带着八个锦衣卫校尉,径自走到堂中,在周炳文那一侧加了个座,这是要亲自观战的意思!
方子涵恍若未见,从容入座。
等方子涵入了座,胡俨这才起身,先是向朱高炽和蹇义行了一礼,这才朗声说道:“今日文庙论学,只为辨明经义,非为攻讦。请诸位秉持圣贤教诲,以理服人。”他顿了顿,眼神在方子涵和周炳文的脸上扫过一圈,这才继续说道:“方提督,周司业,谁先陈词?”
周炳文颤巍巍地站起来:“老夫先来!”
他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文稿,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古文尚书》二十五篇,自东晋梅赜献于朝,历隋、唐、宋、元,皆为朝廷颁定之正经。孔颖达奉敕作《五经正义》,取《古文尚书》为底本;蔡沈著《书集传》,亦以此为本。千年来,天下士子莫不诵读,历代帝王莫不尊奉,此乃儒学正统,岂容置疑!”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指向方子涵:“而方提督,以一己之疑,竟在大本堂公然宣称《古文尚书》为伪,此等论,动摇经典,淆乱视听,实为儒门罪人!”
堂内一片哗然。不少年轻监生怒视方子涵,若不是在文庙,怕是要扔东西了。
方子涵等周炳文说完,长出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起身。
“周司业说完了?”他语气平静:“那下官就要请教几个问题了。”
他走到堂中,面向众人:“第一,《古文尚书》若真为西汉孔壁所出,为何司马迁著《史记》时,引《尚书》二十八篇皆出自伏生所传今文,无一字引孔壁《古文》?”
堂内一静。
方子涵继续:“第二,若孔安国真的献了书,为何《汉书·艺文志》只录‘《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未提只字《古文尚书》?为何刘向、刘歆父子校书中秘,也从未提及此书?”
周炳文脸色变了。
“第三,”方子涵声音渐高,“这梅赜所献之《古文尚书》,与郑玄注本比对,篇目、字句多有不合。郑玄乃东汉大儒,若真有孔壁《古文》,郑玄岂会不知?岂会不用?”
一连三问,问得满堂寂静。
一个年轻儒生忍不住站起:“你这是强词夺理!经典流传,偶有散佚,后复得之,有何不可?”
“问得好。”方子涵看向他,眼神也变得越发犀利了:“那本官倒要请问了,若是孔壁《古文》若真在汉代出现,为何从西汉到东晋三百年间,无一位学者引用?无一本著作提及?难道这二十五篇圣人经典,在这三百年里,全天下读书人都瞎了、聋了、忘了?”
“这……”年轻儒生语塞。
此时一旁观战的解缙却忽然开口:“方提督所疑点,前人确有讨论。但《古文尚书》经文古奥,义理精深,非后人所能伪造。此乃历代共识。”
“解学士说得是。”方子涵转向他,却又笑了起来:“但是下官莫非连质疑都不成了吗?若连疑都不能疑,学何以进?若因是‘历代共识’就不能质疑,那我大明科举,是否还该考元人定的《四书章句集注》?是否还该奉程朱为唯一圭臬?”
这话就重了。程朱理学是明朝官学,质疑程朱,几乎等同质疑朝廷取士标准。
陈瑛立刻抓住把柄:“方提督此,是在质疑朝廷法度吗?”
而且围观的众人皆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向方子涵,那眼神就好像要将方子涵给看化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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