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游辜雪不知道第几次进入无象塔了。
然而这一次,眼前的景象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以往他踏入无象塔,所见的只有一间密室,幽静,独立,隔绝一切尘世纷扰。
让他能完全沉浸入自己的心海内,看清楚,他是如何只因她一句话、一个回眸、一怒一笑,而没出息地心潮翻涌,难以抑制。
那些压抑不住的情感,从他冰冷的外壳下泄露出来,再被他斩下,丢弃在这里,永不见天日。
此时,眼前所见,却是一面澄静的湖,湖中心停泊着一艘画舫,画舫之上雕梁画栋,窗下挂着竹帘,檐角垂着铃铛,透过大敞的窗,隐约可见里面宝阁软榻,熏炉几案,一应俱全。
无象塔易主,慕昭然可不像老头那样简朴,一条小舟,只两个人坐着都嫌拥挤。
她就算要钓鱼,也要躺在软榻上舒舒服服地钓。
慕昭然勾着他飞落至画舫甲板,抬袖一挥,将阁内的软榻移到了船头,顺势便拉着他一同坐到了软榻上,笑盈盈道:“师兄陪我钓会儿鱼吧。”
“钓鱼?”游辜雪转眸看向水面,心里生出点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慕昭然便为他解了惑,“这座无象塔其实是我师父的法器,旁人踏入塔中,斩落下的七情六欲、贪嗔痴念,都会落入这片湖里,化作一条条小鱼。”
慕昭然一边解释,一边默默打量师兄的表情,明显见他眉心轻轻蹙了下,眼底透出些紧张和懊悔。
她便越发好奇,游辜雪以前都斩了些什么心念丢进这里面。
“当然,除了塔主允许,旁人是到不了这片湖上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从湖里钓得起鱼来。”慕昭然拨弄着搭在船舷上的钓竿,“得是与斩落的心念有渊源关联之人,才能钓得起来。”
慕昭然解释完,盯着游辜雪紧绷的神色,问道:“师父说,你来了无象塔很多次,丢了好多条小鱼进湖里,都是关于我的么?”
游辜雪一时没有作答,慕昭然便撇了嘴角,故作不悦道:“难道还有别人的?”
“没有,只有你的。”游辜雪立即道,只一个慕昭然,就将他的心海搅得风云大乱,哪里还容得下其他人。
慕昭然满意地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得意地笑起来,兴致勃勃道:“那我能都钓上来看么?”
游辜雪沉默了下,眼神幽暗,看着她那一副好奇而期待的模样,心底竟也滋生出一种隐秘的期待,想要把心剖出来,让她好好看看,他以前是怎么为她而饱受煎熬。
他眯了眯眼,盯着她道:“里面并不是什么好的东西,你也想看?”
慕昭然想起曾钓起来的那条鱼,犹豫了下,终是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我不看的话,那它们不就真的没人要了么?”
她知道,游辜雪割舍下来的,也许并不止有对她的爱,还会有对她的怨和恨,不管是什么,她都会接受的。
游辜雪怔了怔,眼神柔和下来,颔首道:“好,你钓吧。”
慕昭然兴高采烈地摆弄起鱼竿,往水里抛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有鱼咬钩,慕昭然扬杆收线,一条红鳞小鱼破水而出,落来甲板上。
她记得上回钓起来的鱼,是一条漂亮的桃花色小鱼,但这条鱼看着就不太妙,它的鳞片红得近乎发黑,鱼鳍更像是一团浓稠的暗影。
游辜雪瞥了一眼鱼,毕竟是自己斩下的东西,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里面都藏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他贴到慕昭然身后,气息拂在她耳畔,低声道:“不是想看么?”
说着,指尖顺着她的手臂滑过去,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那暗红色的鱼儿探去。
那鱼立时化作一团红雾,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暗影,顺着两人手臂而上,将两人身影吞没。
那一瞬间,慕昭然只觉自己像是陡然陷进了泥潭里,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想要攀住身后的人,却忘了,身后之人才是将她拽入泥沼的罪魁祸首。
慕昭然意识沉沉下坠,再睁眼之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寒雾从推开的门扉后飘出来,殿内四周竖立着许多冰棱,她很快辨认出来,这是覆雪殿中那一间冰池。
这一段斩落的心念所承载的回忆,是那次去烟瘴海之前,她为了查找连心蛊的解法,趁夜偷偷潜入覆雪殿,寻找《异蛊录》之时。
眼下,游辜雪便如当时一样,盘膝坐在冰池殿的正中,殿内设有绝灵阵,阵角四方各摆有一个药炉,炉中的药气凝结成烟,往他心口飘来。
慕昭然想要找的《异蛊录》就躺在他的大腿上。
游辜雪斩落的心念是这一段!
游辜雪斩落的心念是这一段!
那岂不是说明,他当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根本就没有封绝灵息,他对外界是有感知的,他知道她来了覆雪殿!
这么说来,他那时想必早就猜到她会为了解蛊而想方设法,所以故意拿走了经阁里唯一记载连心蛊的卷轴,等在这里守株待兔。
而她就是那只被人玩弄在手掌中的傻兔子。
还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慕昭然想到这里,有些气恼。
果然,在她如记忆中那般,蹲在殿外,先用曳纱铃,后用灯杆,都没能将铺在他大腿上的卷轴取出去时。
她听到了一声清晰的低笑,来自殿中人的心声。
游辜雪当时不仅知道她在干什么,还在心里嘲笑她!
慕昭然气鼓鼓,有点想要抽离出这段心念,先去把人打一顿出气再说。
在她逼不得已踏进冰池殿,哆哆嗦嗦地趴在他的大腿上,查看连心蛊时,再次听到了他的心声。
——在发抖呢,冰池殿底下埋着冰原寒髓,再加上绝灵阵,她应该很冷吧?就不怕刚筑的灵基被冻毁么?
——想抱她。
——慕昭然,你不是向来嫌苦怕累,一点苦都吃不得么?为了斩断和我的联系,就这么煞费苦心,还真是可恨。
——现在若是抱她,会不会把她吓坏?
——看来是找到连心蛊了,欠不欠我,你说了可不算。
慕昭然都不知道,自己当初趴在他腿上时,他明明冷得像是一尊冰雕,心里竟有藏着那么多纷乱的念头,此时,在这一缕心念之景中,全都倾泄了出来。
在她毫无所觉的时候,他轻柔地抚摸着她垂落的发丝,将那一缕缕青丝缠绕在自己手指上,好像凭此,就能让他们永远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