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三车折子,见了底。
最后一份批完,秦羽把笔往笔架上一扔,抓起坛子倒扣在嘴上,滴酒不剩。
“痛快!”
他打了个酒嗝,人往椅背上一歪。
三息之后,呼噜声起来了,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满堂文官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老李手脚冰凉地抱着批好的折子,凑到赵乾跟前。
“少詹事,这……真发啊?”
“印是谁盖的?”
“殿下盖的。”
“印真不真?”
“真。”
“发。”赵乾拍拍他胳膊,“李大人,规矩大,还是你我大?”
“……规矩大。”
“轮值殿下主裁,用印即行。殿下裁了,印也落了,咱们照章办事,谁也挑不出错。”
“可这一发出去,六部得炸锅啊!”
“炸就炸呗。”赵乾打了个哈欠,“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殿下个子就不矮。”
老李抱着折子往库房走,一步三回头,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当天傍晚,三摞批文发往六部。
据说兵部尚书当场摔了茶盏。
据说礼部尚书看完,把自己关进书房,一夜没出来。
据说户部和工部连夜聚到一处,吵到三更,吵的居然是怎么把腿保护起来。
这些都是据说。赵乾没去看热闹,回偏房倒头就睡,睡前只吩咐了赵十三一句。
“明早盯紧点,看看谁家的灯亮到天亮。”
第二天,太和殿。
卯时三刻,百官入班。赵乾站在队尾,眼皮直打架,特意挑了根柱子,把自己缩进最不显眼的角落。
饶是这样,前排那几位的脸色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户部尚书冯大人。工部尚书刘大人。兵部尚书孙大人。礼部尚书崔大人。
四个人,八只眼睛,全是黑的。那眼圈黑得,隔着十步都数得出青了几圈。
圣驾升座。
按规矩,该山呼万岁,奏报政务。可今天皇帝刚坐下,还没开口,班列里扑通扑通跪出来四条身影。
正是那四位尚书。
四个人高举折子,脑门快贴上金砖了。
“陛下!臣等有本,死谏!”
皇帝挑了挑眉。“都怎么了?天塌了?”
冯大人抬起头,眼眶通红:“陛下!昨夜詹事府发来批文,臣等核验了一宿,实在做不了主,只好请陛下圣裁!”
“哭完了?”
四个人齐齐一噎。
“呈上来。”
李公公下去收折子,来回四趟,摞满半张御案。
李公公下去收折子,来回四趟,摞满半张御案。
皇帝拿起最上头那份,翻开。
殿里静了下来。
文武百官,大气不敢出。赵乾往柱子后面又缩了缩。
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殿里只剩纸页的响动。
翻到第三份,他的手指停了。
“这份,念。”
刘大人膝行半步,捧着折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桥,修。钱,户部出。人,工部出。”
“谁不修,打断谁的腿。”
“医药费自理。”
“钦此。”
念完,刘大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陛下!臣在工部当了二十三年差,头一回收到这种批文!照办,六部威仪何存?不办,便是抗了皇子手令。臣等实在是、实在是没活路了啊!”
冯大人跟着放声:“陛下!七殿下还要打断臣等的腿,还要医药费自理!臣六十有三,这腿要是断了,老臣拿什么自理啊陛下!”
孙大人颤巍巍举起另一份:“陛下,还有这个!‘再扯皮,三刀六洞’!臣不知道这三刀六洞是何等刑罚,可它听着就疼啊!”
崔大人把脑门磕在金砖上:“陛下,还有‘抓阄’!朝廷铨选自有法度,岂能抓阄!老臣在吏部四十年,从没抓过阄啊!”
四个人哭成一片。殿门口的侍卫齐齐把脸扭向外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乾掐着掌心。
忍住。不能笑。笑了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