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姝往前走了一步,拿起铜牌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
她的动作很慢,但赵乾能感觉到,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运算着什么。
“这是京畿大营中级将领的调兵信物。”
秦姝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哪来的?”
赵乾咽了口唾沫。他总不能说是趁着拿脑袋撞秦武肚子的时候顺手偷的吧?这也太丢人了。
但秦姝显然不打算给他编故事的时间。
“秦武腰上的?”
赵乾愣了一下。这女人的观察力也太恐怖了。
“殿下英明。”
赵乾老老实实地点头。
“今天切磋的时候,不小心碰掉的。微臣捡起来一看,觉得不太对劲,就……先替殿下保管了。”
秦姝没有揭穿他的鬼话。她把铜牌在手里掂了掂,沉吟片刻。
“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赵乾抿了抿嘴。装傻的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但他咽了回去。
秦姝大半夜翻窗进来,还是独身,说明她已经掌握了一部分情报。
这个时候装傻,只会让秦姝觉得他在隐瞒,反而更危险。
赵乾索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两条腿翘到桌面上。
“意味着六殿下手里,有我爹京畿大营的人。”
秦姝面具后的呼吸顿了一拍。
赵乾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
“秦武带进詹事府的那批士兵里,有几个不是西北铁骑的人。他们手上的老茧位置不对。西北铁骑握长枪的,虎口和掌心磨得厚。但那几个人的老茧,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
他伸出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
“这是用暗器和机弩留下的。京畿大营斥候营的编制,三百人,专干这活儿。”
秦姝把铜牌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赵乾看了她一眼,接着往下推。
“秦武第一天来詹事府,把大堂改成练兵场,把文官赶去马厩。闹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了。”
赵乾伸出一根手指。
“但真正要紧的事,不是白天校场上那些摔跤的士兵。是晚上。天一黑,那几个假亲兵就换了便装,从后门溜出去了。”
赵乾又伸出一根手指。
“去了京城防卫司。”
秦姝的身体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赵乾注意到了,但没有停。
“京城防卫司管城内九门。京畿大营管城外屏障。这两个地方要是同时被人捏在手里……”
赵乾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秦姝沉默了一阵。偏房里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你觉得秦武想干什么?”
赵乾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想了想。
“造反?不至于。他外祖父的十二万铁骑远在西北,光靠渗透京畿大营和防卫司那点人手,翻不了天。”
赵乾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造反。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让京畿大营和防卫司听他的话就行了。”
秦姝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赵乾把翘在桌上的腿放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
“秦武来詹事府轮班,一共就十五天。十五天时间,他不可能策反整个京畿大营。但他不需要策反整个大营。他只需要在关键的几个位置上,安插进自己的人就够了。”
赵乾拿起桌上的铜牌晃了晃。
“中级将领的调兵信物。不是校尉,不是小兵,是能调动百人以上的中级将领。秦武至少已经策反了京畿大营里好几个这样的人。”
赵乾把铜牌拍在桌上。
“殿下,六殿下压根就不是来抢詹事府的权的。詹事府就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借轮班的名义赖在京城不走,利用这段时间把京畿大营和防卫司的关节全部打通。等到哪天老皇……咳,等到哪天需要表态的时候,镇边王的十二万铁骑在外面一压,京畿大营从里面一应,京城防卫司关上九道城门……”
赵乾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这盘棋,就活了。”
偏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秦姝站在烛光的边缘,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她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