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

真正留下笔录的是那一名实习生。

陈野带人找到了实习生都是厚，她正坐在一台电脑前面。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文件，每一行都列着日期和编号。她被带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挣扎的痕迹，衣领和袖口都整整齐齐的，工牌还别在外套上。

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之后，她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陈野，笑了。不是紧张的笑，是那种——“你们终于来了”的笑。

陈野问她：“你知道那些设备是做什么用的吗？”

“用来传达指令。”她说。

“谁的指令？”

“神谕。”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比喻——她的整个表情都变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被听见的机会。“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吧？没关系。我以前也不知道。但当你听到它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神谕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怎么让它听起来更清晰。“你会知道你是被选中的。它会给你方向。它会告诉你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你不需要怀疑，也不需要害怕。”她抬起头，“你想听听看吗？”

陈野没有回答。

实习生苏筱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她害怕这段停顿会让对方失去兴趣。“我一开始也不信。我觉得那只是录音而已。但后来我试了一次。然后我发现——它知道我在想什么。它知道我需要什么。它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它是怎么告诉你的？”

“它会让我听见那些声音，然后慢慢地——你的想法就清楚了。你不会再迷茫，不会再有那种‘我到底在做什么’的感觉。你只需要听，然后去做。然后一切都会对的。”苏筱笑了笑。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很焦虑，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但现在不会了。我现在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做。我确定自己被选上了，只是被安排在这里等一个适当的时机。这个诊所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中转站。还有别的地方。还有人。你们只看到了这一层。”

她说“你们只看到了这一层”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像是一个她已经准备好被听见的陈述。

但苏筱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个动作没能及时收住，像是她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触碰到了一个她不能完全控制的位置。

陈野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没有继续往下写。他坐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笔放回桌面上，没有继续握在手里。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实习生已经不需要设备了——她已经到了只要相信、那个声音就会自己出现的程度。她说的“你们只看到了这一层”，不是在威胁他，也不是在保护谁，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还有别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吗？”

实习生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还落在自己手指上，像是那句话已经超出了她能回答的范围，也超出了她想要回答的范围。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被确认过的位置重新被放置下来。

陈野没有追问。他知道她不会说更多了。

她说得已经够多了。

那句话已经被放到了桌面上，他只需要确认自己已经记住了它的位置。

审讯结束后，陈野把笔录打印出来，放在陆昭桌上。

陆昭翻了一遍，目光落在“神谕”那两个字上，没有立刻合上。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实习生说的那句“你们只看到了这一层”，停了一下，然后把笔录放在桌角。

“她说了别的地方，中转站。”陈野说，“诊所不是终点。”

“她说了在哪吗？”

“没有。但她说的那种状态——不是设备造成的。设备只是她用来验证那个源头确实存在的工具。她已经不需要设备了。”

陆昭听着陈野的汇报，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