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
当天晚上,陈野回来后,拿上资料,去找了陆昭。
陆昭打开门,看见陈野胳膊下夹着文件。
他没有问什么,侧身,让陈野进了门。
发现苏烬也在。
陆昭去厨房煮了面。
三碗面端上来,热气在空气里升起来。
陈野把三张登记表的复印件摊在桌面上。
让陆昭看。
“全是普通人”。
陆昭低头看着那三张纸,没有说话。苏烬坐在对面,看着那三张纸上的名字。
“没有什么精神创伤,和你,和我一样,但是为什么呀?我想不明白”。
陆昭放下筷子。
桌子上的面已经开始凉了,陈野还是没有说话。
陆昭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他说:“张海自己呢?”
陈野愣了一下。
“张海,张启华”。陆昭说,“他四十岁从公立医院辞职,四十五岁才进了那家理疗中心。中间五年没有正式工作。他为什么辞职?为什么五年之后又进了理疗中心?”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记录里没有写”。
“他不是无缘无故变成现在这样的”。陆昭说,“他四十岁之前的人生,恐怕和这三个人差不多。然后在某个节点上,就拐了个弯”。
夜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带着酱油和葱花的气味。
有一根面条顺着碗壁滑下去,停在油花和汤面之间。
苏烬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三张登记表,纸页的边缘已经被油渍洇湿了。
她伸出手,把中间那张推近了一些。
李建国——压力大,入睡困难。
她想起自己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时候会注意到来打饭的人。
有人端着餐盘在窗口前站了很久,反复看那几个菜,最后选了跟昨天一样的。
有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吃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们低着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也没有注意到别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缺什么”。她开口。
陈野抬起头看她。
“他们知道自己不快乐,但不知道为什么不快乐。如果有人告诉他们,你们缺的是一个方向,他们会信的。因为那个说法听起来比‘你的人生就是这样了’更容易接受”。
陆昭看着她。
她的视线还落在那三张纸上。
“张海四十岁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人”。她说,“然后有人给了他一个方向。他信了。十年后,他变成了给方向的那个人”。
桌上的三张纸被风吹动了一角,陈野伸手压住了。
陆昭放在筷子,吐出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
“他们可能是太普通了。普通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活了四十年,没有任何一件事是让他觉得自己真正活过的。然后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成为不一样的人。他信了。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陈野听着陆昭说的话,把那几张纸擦了擦,然后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面已经凉透了。
陆昭没有再热。
他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最后几口面吃完。
苏烬坐在对面,她的那碗面没怎么动。
她没有说话,陆昭也没有催她。
陈野站起来去洗碗,陆昭没动。
他看着陈野的背影。